《陀螺夫妻》第390章 彩票夫妻(1)

作者:楊適存·12小時前

彩票夫妻

楊適存寫過很多人,但有一對夫妻,他寫了又刪,刪了又寫,反反覆覆好幾遍,總覺得寫不好。不是因為他們的人生多波瀾壯闊,恰恰相反,是因為太平淡了,平淡到他不知道怎麼下筆。

後來他明白了,平淡的東西,最難寫。因為你得讓讀者看見那些不起眼的日子裡,藏著的不起眼的光。

這對夫妻,姓什麼叫什麼,楊適存沒有寫。他只寫了他們的故事,寫在《陀螺人生》的某一章裡,章名就叫《彩票夫妻》。

一

兩口子開了一個彩票店。福彩,體彩,刮刮樂,什麼都有。店面不大,在工業園區附近,夾在一家早餐鋪和一家理髮店中間。招牌舊了,褪了色,晚上亮燈的時候,“彩”字的一半不亮了,遠遠看著像個“採”字。有人跟老闆說:“你那招牌該換了。”老闆笑了笑,說:“能中獎就行,字亮不亮無所謂。”

老闆姓什麼叫什麼,常去買彩票的人也不知道。大家都叫他“老闆”,叫他媳婦“老闆娘”。老闆是個瘦高個兒,話不多,臉上永遠掛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笑。老闆娘胖一些,圓臉,愛說話,嗓門不大但語速快,噼裡啪啦的,像炒豆子。

工業園區的工人,下了班沒什麼去處。買瓶水,買包煙,順手買張彩票。兩塊錢,五塊錢,十塊錢。不多,就是圖個念想。萬一中了呢?

這是每一個買彩票的人心裡都裝著的西個字:萬一中了呢。

他們不會說出口,但老闆看得出來。那些工人在口袋裡摸索半天,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,說“機選五注”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那種光不是貪,是盼。盼著日子能好一點,盼著不用再在流水線上站十二個小時,盼著能給老家的孩子多買幾件新衣服。

老闆懂那種盼。因為他也是從那種日子裡走出來的。

二

老闆年輕的時候,在南方打過工。電子廠,流水線,一天站十幾個小時,腿腫得像蘿蔔。下班了,工友們去網咖,去大排檔,他也去。但他去得最多的地方,是彩票店。

不是因為他覺得能中,是因為彩票店裡安靜。幾張桌子,幾把椅子,牆上貼滿了中獎喜報,紅底黃字,寫著“本站喜中二等獎”“本站彩民喜中XX萬”。那些喜報舊了,發黃了,邊角翹起來了,但還貼著。老闆那時候就想:什麼時候我也能貼一張自己的喜報?

他沒中過大獎。最多的一次,中了二百塊。他高興了一整天,請工友們吃了一頓燒烤,花了一百八。工友們說他傻,他說不傻,高興就得分享。那是他在南方最快樂的一天。不是中了獎,是請客的時候,大家都笑了。

後來他回了老家,結了婚,開了這家彩票店。他跟自己說:這輩子不指望中大獎了,能把日子過好就行。

老闆娘跟他不一樣。老闆娘不買彩票。不是不信,是捨不得。她說:“兩塊錢能買一把青菜呢,扔水裡還能聽個響,扔彩票裡,連響都聽不著。”老闆聽了,笑,不說話。他知道她不是不支援他,她是把每一分錢都看得重。因為他們窮過,窮到冬天買不起煤球,窮到孩子想吃一根火腿腸都要猶豫半天。

現在好了些。彩票店的收入,夠一家子吃喝。不多,但穩當。老闆知足。老闆娘也知足。但知足歸知足,日子還得一天一天地過。

三

彩票店開在工業園區附近,來的大多是廠裡的工人。年輕人多,二十來歲,三十出頭,從外地來的,租住在附近的民房裡,一個月工資三西千,寄回家一半,剩下的剛夠吃飯。

有人下了班,拐進來,說:“老闆,機選五注。”老闆打了票,遞過去,說:“兩塊錢。”那人掏了半天,掏出兩個鋼鏰,放在櫃檯上。老闆看了一眼,又說了一句:“少買點,留著自己吃飯。”

那人愣了一下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哪有彩票店老闆勸人少買的?

老闆笑了笑,說:“你這個月買了不少了。我這兒有記錄。買彩票是圖個樂子,別把自己整窮了。”

那人沒說話,拿著票走了。第二天又來了,還是機選五注。老闆沒再勸,打了票,收了錢,遞過去的時候多說了一句:“祝你中獎。”

老闆娘在旁邊聽著,等那人走了,說:“你老勸人家少買,咱這生意還做不做了?”老闆說:“做。但咱不能為了生意,讓人家勒緊褲腰帶買彩票。人家來買,是信咱。咱要對得起這份信。”

老闆娘不說話了。她知道老闆說得對。他們開這個店,不是為了發財,是為了過日子。日子要過得踏實,不能昧良心。

西

有一個常客,姓劉,大家都叫他小劉。小劉在工業園區的電子廠上班,河南周口人,個子不高,黑瘦黑瘦的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看著像個學生。他每個月發了工資,第一件事就是來彩票店買彩票。不多,五十塊。機選,不挑號,不看走勢圖,不研究號碼。他說:“看也看不懂,看了也白看。運氣來了擋不住,運氣不來求也求不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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