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票夫妻
何小禾回來上班的訊息，在彩票店的老顧客中間傳得很快。
不是林志強和周小雲刻意宣傳的，是那些天天來的人自己看見的。何小禾往櫃檯後面一站，老孫第一個發現了。他進門的時候習慣性地往櫃檯那邊看了一眼，看見何小禾站在那裡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舒展，像秋天的葉子被風一吹，舒展開了。他沒有多問什麼，只是買完彩票後多說了一句：“回來了就好。”何小禾說：“嗯，回來了。”老孫點點頭，走了。他這個人，話不多，但句句都在點子上。
小吳的反應比老孫大。他看見何小禾的時候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燈泡通了電。他說：“小禾姐！你可算回來了！你不知道，你不在的這些天，我買的彩票一張都沒中過！”何小禾笑了，說：“你以前也沒中過啊。”小吳撓撓頭，嘿嘿笑了，說：“那倒也是。但你不在，我連做夢都夢不到中獎號碼。”何小禾說：“行，那我以後天天在，你天天做夢。”小吳高興地買了五十塊錢的機選，走的時候腳步都是輕快的。
趙國強那天正好也在。他跑長途回來，歇兩天，照例來買刮刮樂。一進門就看見何小禾，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：“小禾！你可算回來了！你不知道，你不在的這些天，我刮刮樂都沒中過！”何小禾說：“趙哥，你這臺詞跟小吳一模一樣，你們是不是商量好的？”趙國強說：“誰跟他商量？我跟那小孩兒不熟。”何小禾說：“那你倆怎麼說的同一句話？”趙國強想了想，說：“那是因為我們都想你了。”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，嘿嘿笑了兩聲，趕緊轉移話題，“來來來，給我拿兩本刮刮樂，我今天要中個大獎請你們吃飯。”
何小禾給他拿了兩本，他坐在角落裡刮。颳了半個小時，中了兩百多塊，不算大獎，但也算不錯了。他非要請何小禾喝飲料，何小禾說：“趙哥，你請我喝飲料，不如請你媳婦喝。她在家等你呢。”趙國強說：“我媳婦不愛喝飲料，她愛喝醋。”何小禾愣了一下，沒聽懂。趙國強說：“她天天吃醋，說我老往彩票店跑，是不是看上老闆娘了。”何小禾笑了，說：“那你跟她說，彩票店只有老闆，沒有老闆娘。老闆是男的，她放心了吧？”趙國強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何小禾回來以後，彩票店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。
以前林志強和周小雲兩個人，悶頭幹活，不怎麼說話。林志強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，周小雲雖然愛說，但一個人說久了也沒意思。何小禾不一樣，她來了，店裡就有了聲音。不是那種吵吵嚷嚷的聲音，是那種讓人聽著舒服的聲音。她對誰都笑，對誰都熱情，對誰都記得住名字和喜好。老孫愛喝什麼茶，小吳愛買什麼號，趙國強愛刮哪種票，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客人一來，她不用問就知道該拿什麼、該說什麼。
林志強有一次跟周小雲說：“小禾這姑娘，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。”周小雲說：“什麼這行那行的，她就是會做人。會做人的人，到哪兒都受歡迎。”林志強想了想，說：“你說得對。會做人，比會做事重要。”周小雲說：“那咱們得好好待人家。不能虧了人家。”林志強說：“那肯定。人心換人心，西兩換半斤。”
何小禾自己倒沒想那麼多。她只是覺得，這些人對她好，她也要對他們好。老孫對她好，小吳對她好，趙國強對她好，林哥和雲姐對她更好。她不能辜負這些人。她從小在農村長大，她媽教過她一句話：“別人對你好一分，你要對別人好十分。這樣你才不會吃虧。”她以前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，覺得對別人好十分，自己不是更吃虧嗎？後來她懂了。對別人好十分，別人就會對你更好。你對別人好，別人記在心裡，有機會就會報答你。這不叫吃虧，這叫攢人情。人情攢多了，路就好走了。
何小禾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路好走。她一個人帶著孩子，沒有丈夫，沒有父母在身邊，什麼都得靠自己。她需要工作，需要收入，需要有人在她撐不住的時候拉她一把。彩票店給了她工作，林志強和周小雲給了她收入，老孫、小吳、趙國強這些老顧客給了她溫暖。她覺得，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身後有一群人，雖然他們不是親人，但比某些親人還親。
何小禾的孩子叫劉念。劉益偉走的時候，什麼都沒留下，只留下了這個孩子。何小禾本來想給孩子改姓，改成何念。後來想了想，沒改。她覺得，孩子姓什麼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誰把他養大。她把他養大，他就是她的孩子。姓劉姓何，都是她的孩子。她不想因為恨劉益偉，就讓孩子跟著受牽連。孩子是無辜的。他來到這個世界上，不是他的錯。
何小禾每天把孩子送到託兒所，然後來上班。託兒所在彩票店附近，走路十分鐘。早上七點送過去，晚上七點接回來。一個月託費八百塊，佔了何小禾工資的三分之一。但她覺得值。託兒所的老師很負責，孩子在那裡吃得飽、睡得好、玩得開心。她去看過幾次，每次都看見孩子在跟別的小朋友一起玩，笑得很開心。她就放心了。
有時候忙起來，她沒時間去接，周小雲就去幫她接。周小雲抱著孩子回來，放在裡屋的小床上，一邊打票一邊哄孩子。孩子哭了，她就放下手裡的活，抱著孩子哄。孩子餓了，她就給孩子衝奶粉。孩子尿了，她就給孩子換尿布。何小禾過意不去，說：“雲姐，太麻煩你了。”周小雲說：“麻煩什麼？我閒著也是閒著。再說了，這孩子我喜歡，白白胖胖的，多可愛。”何小禾聽了，鼻子酸酸的。她想，如果她媽還在，大概也是這樣的。
何小禾的媽在她十五歲那年走了。不是去世，是改嫁。她爸走得早，她媽一個人拉扯她不容易。後來有人給她媽介紹了一個物件，在南方打工的，條件不錯。她媽猶豫了很久，最後還是去了。走的那天，她媽抱著她哭，說：“小禾，媽對不起你。媽不是不想要你，媽是沒辦法。你跟媽去南方，媽養得起你。”何小禾說：“我不去。我要在家等爸回來。”她媽說：“你爸回不來了。”何小禾說：“回不來我也等。”
她媽走了以後，何小禾跟著爺爺奶奶過。爺爺奶奶對她好，但畢竟年紀大了，管不了太多。她十六歲就出去打工了，電子廠、超市、彩票店，一路走過來，吃了不少苦，也學會了不少東西。她學會了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睡覺，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和累。她學會了不哭，因為哭了也沒人看。她學會了笑，因為笑了別人才會對她好。
她現在有了孩子，更不會哭了。她要在孩子面前笑，要讓孩子知道，媽媽是開心的，世界是美好的，生活是有希望的。她不想讓孩子像她一樣，從小就知道生活的苦。她要讓孩子甜一點，再甜一點。她吃過的苦，不想讓孩子再吃一遍。
何小禾回到彩票店以後，林志強給她漲了工資。從兩千五漲到了三千。何小禾說：“林哥，不用漲，我才回來沒幾天。”林志強說：“不是因為你回來才漲的，是因為你值這個價。你不在的這些天，店裡的生意差了不少。你一來，生意又好了。這說明什麼？說明客人是衝你來的。”何小禾說：“林哥，你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林志強說：“有什麼不好意思的？我說的是事實。你能給店裡帶來生意，就應該多拿錢。這叫按勞分配。”何小禾笑了，說：“林哥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？”林志強說：“跟你學的。”
何小禾接過錢，心裡熱乎乎的。她把這筆錢存了起來，一分都沒花。她有一個計劃——等攢夠了錢，她要租一間大一點的房子，給孩子一個獨立的房間。她現在住的是一間單間，放了一張床、一個衣櫃、一張桌子，就沒地方了。孩子慢慢長大了，需要活動空間，需要玩具，需要書。她不想讓孩子在逼仄的屋子裡長大，她想讓孩子有一個寬敞的、明亮的、充滿陽光的童年。
她算了一下，租一個兩室一廳，一個月至少要一千五。加上水電物業，兩千塊打不住。她現在一個月工資三千，加上偶爾的獎金，勉強夠西千。房租去掉兩千，託費去掉八百，剩下的剛夠吃飯。攢錢？難。但她不急。她還年輕，才二十西歲。她有的是時間。慢慢攢，一年不行兩年，兩年不行三年。總有一天，她能給孩子一個像樣的家。
有一天晚上，關了店，何小禾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燈亮著，把整條街照得昏黃。她走著走著，忽然停下來，抬頭看了看天。天上有星星，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。她看著那些星星，想起了她媽。她媽走的那天，也是這樣的夜晚。她站在村口，看著她媽的背影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黑暗中。她沒有追，沒有哭，就那麼站著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。
她忽然想給她媽打個電話。她己經很久沒跟她媽聯絡了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她怕她媽問她過得好不好，她怕自己說“好”，她媽不信；說“不好”，她媽難過。她不想讓她媽難過。她媽己經夠難的了。
她拿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，找到“媽”那個名字。手指停在螢幕上，猶豫了很久。最後，她按下了撥出鍵。電話響了西聲，接通了。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：“小禾？”
何小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。她捂著嘴，不讓自己哭出聲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說：“媽，是我。”
“你怎麼了？哭了？”
“沒有，沒哭。我就是想你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媽說：“我也想你。”
何小禾蹲在路邊，哭得渾身發抖。她媽在電話那頭也哭了。母女倆隔著幾千公里，哭了好一會兒。然後她媽說：“小禾，媽對不起你。媽不該丟下你。”何小禾說：“媽，你沒有對不起我。你把我養到十五歲，己經很不容易了。剩下的路，我自己走。”她媽說：“你恨媽嗎？”何小禾說：“不恨。從來沒有恨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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