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405章 人生無常(1)

作者:楊適存·8小時前

彩票夫妻‘

何小禾回來上班的第三個月,彩票店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
不是有人中了大獎,是隔壁早餐鋪的老王突發腦溢血,倒在了灶臺前。那天早上何小禾剛到店裡,正在開門,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哭喊聲。她跑過去一看,老王躺在地上,臉色發紫,嘴角流著口水,他老婆跪在旁邊,嚇得渾身發抖,嘴裡喊著“老王你醒醒,你醒醒啊”。何小禾趕緊打了120,又跑回店裡叫林志強。林志強出來看了一眼,說:“別動他,等醫生來。”他蹲下來,把老王的頭輕輕側過來,怕他被口水嗆到。何小禾站在門口,看著老王那張灰白色的臉,心裡忽然一陣發緊。她想,人這一輩子,真是說不準。昨天晚上老王還在店裡跟她聊天,說“小何,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,有啥需要幫忙的跟叔說”。今天早上他就躺在地上了,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。

救護車來了,把老王拉走了。他老婆跟著上了車,臨走時把早餐鋪的鑰匙塞給何小禾,說“幫我看一下”。何小禾接過鑰匙,點了點頭。她站在早餐鋪門口,看著那扇半開的捲簾門,裡面還冒著熱氣,鍋裡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響,灶臺上攤著沒包完的包子餡。一切都在,人沒了。她忽然覺得,日子這東西,真是薄。薄得像一張紙,風一吹就破了。

老王住院那幾天,何小禾每天早上幫他把早餐鋪開啟,賣包子、油條、豆漿。她不會做包子,就把老王老婆前一天做好的熱一熱。她也不會炸油條,就只賣現成的東西。客人問“油條呢”,她說“今天沒有,明天可能也沒有”。客人嘟囔著走了,她也不在意。她只是想幫老王把這幾天的生意撐過去,不是為賺錢,是覺得“人在外面,攤子不能倒”。攤子倒了,人回來就什麼都沒了。老王在醫院住了十天,出院的時候半身不遂,左邊身子不能動了,說話也不利索。他老婆把早餐鋪關了,說要回家照顧他。臨走的時候,老王老婆拉著何小禾的手,說:“小禾,你是個好人。好人會有好報的。”何小禾說:“嫂子,你也是好人。你們都會好的。”老王老婆笑了笑,轉身推著輪椅走了。何小禾站在店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林志強從店裡出來,站在她旁邊,說:“人生無常。”何小禾說:“是啊,人生無常。”林志強說:“所以咱們得好好活著。能活著,就好好活著。”何小禾點了點頭,轉身回了店裡。

從那以後,何小禾變了。不是變了一個人,是變得比以前更踏實了。她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,不再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不再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。她每天早起,送孩子去託兒所,來店裡上班,晚上接孩子回家,做飯,哄孩子睡覺。日子還是那些日子,但她的心不一樣了。以前她的心像一鍋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泡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溢位來。現在她的心像一鍋小火慢燉的湯,不沸騰,不翻滾,就那麼慢慢地、穩穩地熱著。她想,這就是日子。不是轟轟烈烈的,不是驚天動地的,就是一天一天地過,一年一年地過。過到孩子長大了,過到自己老了,過到走不動了。沒什麼不好。

何小禾開始存錢了。不是以前那種“攢著花”的存法,是真真正正地為以後打算。她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:五年之內,買一套小房子。不用大,一室一廳就行,夠她和孩子住。她算了一下,每個月存一千,一年一萬二,五年六萬。加上她手裡現有的積蓄,勉強夠付一個小戶型的首付。她知道這不容易,但她不怕。她以前什麼都怕,怕沒錢,怕沒人要,怕別人笑話。現在她什麼都不怕了。因為她知道,怕沒有用。怕也得出門,怕也得幹活,怕也得活著。與其怕,不如干。

她把存錢的事跟周小雲說了。周小雲說:“你一個人帶著孩子,買房壓力太大了。”何小禾說: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一輩子租房。孩子慢慢大了,需要一個自己的家。”周小雲想了想,說:“你要是決定了,我跟志強支援你。店裡生意還行,年底給你多發點獎金。”何小禾說:“雲姐,不用。我自己能行。”周小雲說:“不是給你的,是你應得的。你來了以後,店裡的生意好了不少。這是你掙的。”何小禾沒再推辭。她知道,周小雲說的是真心話。這家店,早就不是林志強和周小雲兩個人的店了,也是她的店。她在這裡幹了這麼久,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。林志強和周小雲也把她當成了家裡人。這種感情,不是錢能衡量的。但她需要錢。錢能給她一個家,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、不用擔心被房東趕走的、可以讓孩子安心長大的家。

有一天晚上,關了店,何小禾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燈亮著,把整條街照得昏黃。她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。她看著那些星星,想起了她媽。她己經很久沒跟她媽聯絡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她媽問她過得好不好,她怕自己說“好”,她媽不信;說“不好”,她媽難過。她不想讓她媽難過。她媽己經夠難的了。她拿出手機,翻到通訊錄,找到“媽”那個名字。手指停在螢幕上,猶豫了很久。最後,她按下了撥出鍵。電話響了西聲,接通了。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:“小禾?”

何小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。她捂著嘴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說:“媽,是我。”

“你怎麼了?哭了?”

“沒有,沒哭。我就是想你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媽說:“我也想你。”

何小禾蹲在路邊,哭得渾身發抖。她媽在電話那頭也哭了。母女倆隔著幾千公里,哭了好一會兒。然後她媽說:“小禾,媽對不起你。媽不該丟下你。”何小禾說:“媽,你沒有對不起我。你把我養到十五歲,己經很不容易了。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她媽說:“你恨媽嗎?”何小禾說:“不恨。從來沒有恨過。”

她說的是真心話。她真的不恨她媽。她媽是個苦命人,嫁了一個苦命人,生了一個女兒,然後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。她媽走的時候,不是不要她,是沒辦法。一個農村女人,沒有文化,沒有技術,沒有存款,帶著一個十五歲的女兒,能去哪兒?嫁人,是唯一的出路。何小禾理解她媽。她不恨。她只是覺得心酸。為自己心酸,也為她媽心酸。

掛了電話,何小禾站起來,擦了擦眼淚,繼續往前走。她走到出租屋樓下,抬頭看了看自己房間的窗戶。燈亮著,是周小雲幫她開的。她心裡一暖,加快腳步上了樓。開啟門,孩子己經睡了,周小雲坐在沙發上等她。看見她進來,周小雲站起來,說:“孩子今天很乖,吃了飯,洗了澡,八點就睡了。”何小禾說:“雲姐,謝謝你。”周小雲說:“謝什麼,又不是外人。”她拿起包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何小禾一眼,說:“小禾,你哭過了?”何小禾說:“沒有,眼睛進東西了。”周小雲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,說:“早點睡。”然後關上門走了。

何小禾站在門口,聽著周小雲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心裡暖暖的。她想,這個世界上,還是好人多。她遇到了林哥和雲姐,遇到了老孫、小吳、趙國強,遇到了這麼多願意幫她的人。她不是一個人。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。

她走到床邊,看著孩子熟睡的臉。小臉紅撲撲的,嘴角掛著一絲口水,小手攥著被角,睡得香甜。她低下頭,親了親孩子的額頭,輕聲說:“寶貝,媽媽會努力的。媽媽會給你一個家。”孩子動了動,往她懷裡拱了拱,又睡了。

何小禾關了燈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窗外的路燈還亮著,光透過窗簾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暖色。她看著那片光,心裡忽然很安靜。不是以前那種“什麼都不敢想”的安靜,是那種“什麼都不用想”的安靜。她不需要想明天會怎樣,不需要想以後會怎樣,不需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她只需要做好今天的事,明天的事明天再說。日子就是這樣過的。一天一天地過,一步一步地走。走著走著,就到了。
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肩膀。孩子在她旁邊呼吸均勻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像一隻小小的、安靜的船。她把手輕輕搭在孩子身上,閉上了眼睛。

明天還要早起。送孩子,上班,打票,對客人笑。日子還要繼續。她不怕。她什麼都不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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