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425章 富士康的戰爭(1)

作者:楊適存·16小時前

富士康的戰爭

韓東昇在人力資源這行摸爬滾打了將近十年,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。但二零二二年夏天那場富士康的招工大戰,還是讓他開了眼界。那不是競爭,是戰爭。沒有硝煙,沒有槍炮,但刀刀見血。工業園區裡的每一家中介都紅了眼,像餓了一個冬天的狼,突然聞到了肉味。富士康鄭州園區要招幾十萬人,這個數字太大了,大到每一家中介都覺得這是一塊從天而降的餡餅。他們不知道,餡餅下面往往藏著鉤子。

訊息是六月初傳出來的。富士康那邊放出了風,說下半年要大規模擴產,需要大量普工。具體數字沒人說得清,有說五萬的,有說十萬的,有說二十萬的。不管多少,所有人都知道,這是一塊肥肉。韓東昇得到訊息的時候,正在店裡整理合同。電話是他在富士康那邊的老客戶打來的,那人叫老周,在富士康做了七八年的人事,跟韓東昇合作過幾次。老周在電話裡說:“東昇,這次量很大,你準備一下。”韓東昇說:“什麼條件?”老周說:“按人頭,一個人你拿一千。”韓東昇算了一下,一千塊一個人,如果他能招一百個人,就是十萬塊。刨去成本,淨賺七八萬。這比他平時大半年掙的都多。他放下電話,手有點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激動。

喬雁從裡屋出來,看到他的樣子,問:“怎麼了?”韓東昇說:“富士康,一千塊一個人。”喬雁愣了一下,說:“真的?”韓東昇說:“老周說的。”喬雁說:“那你還不趕緊?”韓東昇說:“不急。”喬雁說:“不急?別人都急了。”韓東昇說:“急也沒用。關鍵是怎麼把招人的訊息放出去,讓人來找你。”喬雁說:“那你想好了沒有?”韓東昇說:“想好了。明牌。”

二

韓東昇說的“明牌”,就是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給工人看。他印了一批傳單,上面寫著:“富士康招工,中介費透明,我只掙你一百塊。”下面用小字寫著具體條件:工資按富士康標準發放,加班費、補貼、獎金一分不少,不扣押金,不壓工資,不搞任何貓膩。中介費每人一百,其餘九百全部以各種形式返給工人——有的返成現金,有的返成購物卡,有的返成話費充值。工人自己選,選哪種都行。

喬雁看了傳單,皺了皺眉,說:“一百塊?你瘋了?老周給你一千,你只留一百,你圖什麼?”韓東昇說:“圖量。”喬雁說:“量?你招一百個人,才掙一萬塊。刨去房租水電、人工成本,到手能有幾個錢?”韓東昇說:“不止一百個。能招兩百個,三百個,五百個呢?”喬雁說:“你做夢呢?你以為你是富士康?你一個小中介,能招幾百個?”韓東昇說:“不試試怎麼知道?”喬雁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東昇,我不是潑你冷水。我是怕你累死累活,到頭來還不落好。”韓東昇說:“我知道。但我還是想試試。”喬雁沒有再勸。她知道韓東昇的脾氣,決定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
傳單印了兩千份,韓東昇帶著幾個員工在工業園區門口、菜市場、超市、公交站到處發。有人接了,看一眼,扔了。有人接了,仔細看了,問幾句,走了。有人當場報名,說“韓老闆,你實在,我跟你幹”。韓東昇把每個報名的人的資訊都記在本子上,姓名、電話、身份證號、老家地址、有什麼要求、有什麼顧慮,記得清清楚楚。他跟工人說:“我明跟你說,我只掙你一百塊。剩下的九百,我都返給你。該給你的都給你,該讓的我都讓給你。我只走個量。你呢,有工人了,幫我推薦一下。當然,我也不讓你白推薦,推薦一個人,我給你五十塊。”工人聽了,有的說“韓老闆你太實在了”,有的說“你這麼做,別人還怎麼活”,有的說“你放心,我肯定幫你介紹”。韓東昇聽了,心裡熱乎乎的。他覺得,人心都是肉長的,你對他好,他自然會記著。他不知道,人心不全是肉長的。有些是石頭。

三

王曉燕——韓東昇的媳婦,也是店裡的另一個合夥人——那天正好在店裡。她聽到了韓東昇跟工人的那些話,當時沒說什麼。等工人走了,她把韓東昇拉到裡屋,關上門,臉色不太好看。她說:“東昇,你剛才跟工人說的那些話,我不想當著工人的面說,但我得跟你說說。”韓東昇說:“你說。”王曉燕說:“你以為你給了他們最多,他們就會領你的情?我告訴你,人心是捂不熱的。你掙一百塊,去掉稅,到手也就是幾十塊錢。咱還有房租、水電費、工人工資,咱也有一家子日子要過。可工人呢?他不管你這些。他覺得你掙了他一千塊,你就是掙了他一千塊。你說一百,他信嗎?他嘴上信,心裡不信。”

韓東昇說:“我給他看合同,看票據,他還能不信?”王曉燕說:“你給他看了,他說‘哦,是這樣’。轉頭他跟別人一比,別人說他被坑了,他就信了。他不會算賬,他只會比。你給他返了九百,別人給他返了八百五,但他底薪比你多五十,他就覺得你坑他了。他不會算總數,只會看單項。你信不信,這批工人,等進了廠,跟別的中介帶來的人一比,肯定有人來找你鬧。說什麼‘人家一小時三十西,我只有二十八,你給我算算,你看我一個月能少掙多少錢’。他忘了你當初怎麼跟他說的,他忘了他自己籤的合同,他忘了你返給他的那些錢。他只記得自己掙得少。他不會想為什麼掙得少,他只會怪你。”

韓東昇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說的這些,我都想過。”王曉燕說:“你想過,你還這麼幹?”韓東昇說:“我想過,但我還是想試試。”王曉燕說:“你試吧。這批工人,如果走完了,還有人回來找你介紹工作,算我輸。”韓東昇說:“行,賭就賭。”王曉燕說:“誰跟你賭?我是你老婆,我盼你好還來不及呢。”韓東昇笑了,說:“我知道。”王曉燕沒笑。她說:“東昇,我不是不讓你幹。我是讓你想好了再幹。你這個人,什麼都好,就是太實在了。你覺得你實在,別人就會實在。可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的。”韓東昇不笑了。他知道王曉燕說得對。但他改不了。他就是這樣的人。

西

富士康的招工開始了。韓東昇招到了將近兩百個人。他按照承諾,每人只留一百塊中介費,剩下的九百全部返給了工人。有的返現金,有的返購物卡,有的返話費。他把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,工人簽了字,按了手印,合同一式兩份,工人一份,他留一份。他覺得,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,工人不會有意見。他不知道,工人不看合同。他們只看工資條。

工人進了廠,幹了第一個月,發了工資,問題就來了。有人打電話來,語氣不太好:“韓老闆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韓東昇說:“你說。”那人說:“我同宿舍的,也是中介帶來的,人家一小時三十西,我只有二十八。你給我算算,我一個月能少掙多少錢?”韓東昇說:“你別急,你把你的工資條拍給我看看,我再幫你看看到底怎麼回事。”

那人發來了工資條,韓東昇仔細看了,底薪、加班費、補貼、獎金,每一項都對得上。他又問那人同宿舍的工人是哪個中介帶來的,那人說了名字。韓東昇知道那家中介,那是一手單公司,首接從富士康拿的合同,條件比他們這些二手單的好。但那家中介的中介費高,每人收一千五,不返給工人一分錢。韓東昇把這些情況跟那工人解釋了,工人不聽。工人說:“我不管什麼一手單二手單,我只知道人家掙得比我多。你當初說你不坑我,你現在怎麼說?”韓東昇說:“我沒有坑你。你的工資條你自己看了,每一項都對得上。我給你返了九百塊,你算算,加上這九百塊,你跟別人比,差多少?”工人說:“那九百塊是返的,不是工資。工資是每個月都要發的,返的錢是一次性的。你拿一次性的錢跟每個月的工資比,能比嗎?”韓東昇說:“那你要這麼說,我沒話說了。”工人說:“你當然沒話說,你是理虧。”

韓東昇掛了電話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沒動。喬雁從旁邊走過來,說:“又有人鬧了?”韓東昇點了點頭。喬雁說:“我說什麼來著?你給他返再多,他覺得你應該。你給他講道理,他不聽。他只認一個理:他掙得比別人少,就是你坑了他。”韓東昇說:“他不是不講理。他是不會算賬。”喬雁說:“他不會算賬,你就替他算?你替他算了,他認嗎?他不認。他只認他自己算的。他算錯了,他也不認。”韓東昇不說話了。他知道喬雁說得對。但他心裡還是不舒服。他覺得自己沒做錯,卻要被人罵。他覺得自己掏心掏肺對人好,卻被人當成了驢肝肺。他覺得自己像一頭牛,拉了一輩子的犁,到頭來還被主人嫌棄拉得不夠快。

五

王曉燕說的那些話,一句一句都應驗了。那個打電話來鬧的工人,後來真的不找韓東昇了。不光不找,還在工友中間說韓東昇不靠譜,說韓東昇坑人,說韓東昇是個黑心中介。這些話傳到韓東昇耳朵裡,他不解釋。不是不想解釋,是不知道怎麼解釋。他跟別人說“我給他返了九百塊”?別人會覺得他在吹牛。他跟別人說“他同宿舍的人雖然工資比他高,但中介費也高”?別人會覺得他在狡辯。他什麼都不說,別人就覺得他默認了。他把自己又活成了一個啞巴,有苦說不出。

更讓他寒心的是,那批工人裡,沒有一個人給他介紹新工人。他當初說“有工人了幫我推薦一下,我也不讓你白推薦,推薦一個人我給你五十塊”。沒有人來領這五十塊。不是五十塊太少,是他們不願意。他們不願意幫韓東昇介紹工人,不是因為他們恨韓東昇,是因為他們不覺得韓東昇幫了他們。他們覺得,韓東昇掙了他們的錢,不管是一百還是一千,都是掙了。掙了就是掙了,你掙了就不配讓我幫你。這就是人心。韓東昇想起王曉燕說的那句話:“人心是捂不熱的。”他當時不信,現在信了。

王曉燕沒有說“我贏了”。她不是那種人。她只是默默地把賬本收好,把水電費交了,把房租轉了。她知道韓東昇心裡不好受,不想在這個時候再給他添堵。她只是在他發呆的時候,把一杯水放在他手邊。水是溫的,不燙不涼。韓東昇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說:“燕兒,你說我這人,是不是太傻了?”王曉燕說:“你不是傻,你是善良。但善良也要看對誰。對懂得感恩的人,善良是福。對不懂感恩的人,善良是禍。”韓東昇說:“那我怎麼知道誰懂得感恩,誰不懂?”王曉燕說:“你不知道。所以你要給自己留餘地。不要把所有的好都給了別人,把自己逼到牆角。你把自己逼到牆角,別人不會拉你,他們只會踩著你的肩膀翻過去。”韓東昇說: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了?”王曉燕說:“跟你學的。你天天跟工人講道理,我也學會了。”韓東昇笑了,笑得很苦。

六

富士康的招工持續了將近兩個月。韓東昇前後招了將近三百個人,每個人他只掙了一百塊。刨去成本,他在這批富士康的單子上,淨賺不到兩萬塊。兩萬塊,夠交兩個月的房租,夠發一個月的工資,夠還一期的房貸。但不夠他付出的心血。他為了這批工人,跑了多少路,打了多少電話,熬了多少夜,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他以為自己是在做生意,後來才發現,他是在做慈善。不是對工人慈善,是對自己的良心慈善。他不想賺工人的血汗錢,他覺得那樣良心不安。可他沒想到,他不賺工人的錢,工人也不會說他好。他們覺得他賺了,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。你賺一百,他覺得你賺了一千。你賺一千,他覺得你賺了一萬。你賺一萬,他覺得你賺了十萬。你永遠滿足不了他們,因為他們的心是一個無底洞,你拿什麼都填不滿。

王曉燕說的沒錯,這批工人走完之後,沒有一個人回來找韓東昇介紹工作。一個都沒有。他們不是找不到工作,是不想再找他。他們覺得他“不靠譜”。韓東昇有時候想,到底什麼是“靠譜”?是給工人最高的工資?他給不了。富士康的工資是定死的,他改不了。是給工人最多的返利?他己經把百分之九十都返了。是工人無理取鬧的時候,低頭認錯?他做不到。他沒做錯,為什麼要認錯?他不知道“靠譜”是什麼。他只知道,自己盡力了。盡力了,就夠了。

七

富士康的事過去之後,韓東昇消沉了一段時間。他每天照常開店,照常接待工人,照常幫企業招人。但他不像以前那樣熱情了。不是不想熱情,是不敢了。他怕自己的熱情換來的是一盆冷水。他怕自己的掏心掏肺換來的是狼心狗肺。他怕自己又一次被當成免費的午餐。喬雁看出了他的變化,有一天晚上,關了店,兩個人坐在陽臺上乘涼。月亮很好,風很輕。喬雁說:“東昇,你是不是還在想富士康的事?”韓東昇說:“沒有。”喬雁說:“你騙不了我。你最近變了。”韓東昇說:“哪裡變了?”喬雁說:“你以前對工人,像對親人。現在你對工人,像對客戶。”韓東昇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因為他們不是親人。”喬雁說:“他們從來就不是親人。是你把他們當成了親人。”韓東昇說:“我以為我把他們當親人,他們也會把我當親人。”喬雁說:“你錯了。你把別人當親人,是你的選擇。別人把你當不當親人,是別人的選擇。你不能用你的選擇去要求別人。”韓東昇說:“我知道。但我做不到。”喬雁說:“你做不到,你就難受。你難受,誰心疼?我心疼。但我心疼沒用,你得自己學會不難受。”

韓東昇看著月亮,月亮很圓,很亮,像一盞掛在半空中的燈。他想,那盞燈照了那麼多年,照過多少人,多少人抬頭看過它,多少人把它寫進詩裡,多少人對著它許願。它照了那麼久,有沒有照透過人心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人心太難照透了。不是燈不夠亮,是人心太深。

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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