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426章 唯一的謝禮(1)

作者:楊適存·5小時前

周國強做勞務中介二十三年,見過的工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。

他的店開在縣城老車站對面,門面不大,兩塊褪色的招牌——“國強勞務輸出”,底下跟著一行小字:誠信為本,安排就業。鎮上的同行都說這行當不好乾,往外送一個人,賺個三五百的中介費,管吃管住管車票,碰上難纏的還要倒貼。可週國強偏偏幹得下去,一干就是半輩子。

他有個原則:工人出門,身上不能少於二百塊錢。

為這事他沒少跟妻子林惠珍拌嘴。林惠珍算過一筆賬,一年經手三百來號人,每人墊二百就是六萬塊,碰到那種幹兩天就跑回來的,路費全打水漂。周國強每次都說:“出門在外不容易,萬一人家真缺這二百呢?”

林惠珍氣得不想跟他說話,可下次有工人來店裡,說兜裡只剩幾十塊錢了,她還是會把錢遞過去。刀子嘴豆腐心,說的就是她這種人。

這一年的西月,天氣剛轉暖,店裡的白熾燈還開著,照得地面上的瓷磚反光。周國強剛出門去接一個從東莞回來的工人,林惠珍一個人在店裡對賬。門簾一掀,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夾克,左手提著一箱純牛奶,右手提著一箱火腿腸,塑膠袋勒得他手指發紅。

林惠珍抬起頭,先看見東西,後看見人。她覺得這人有點面熟,但想不起在哪見過。

“老闆在不在?”男人問。

“他出去了,”林惠珍站起來,“有什麼事?”

男人把牛奶和火腿腸放在櫃檯上,動作很輕,像怕磕壞了什麼。他搓了搓被塑膠袋勒紅的手指,說:“嫂子,你可能不記得我了。我是幾年前跟你家老周去南方的一個工人。”

林惠珍“哦”了一聲,等著他往下說。

“我在那邊廠裡做了好幾年。”男人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,“我走的時候,身上就剩二百塊錢了。”

他低下頭看著櫃檯上的牛奶箱子,像在組織語言,又像在壓著某種翻湧的情緒。片刻之後,他抬起頭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:

“這一輩子,我不能忘。是你家老周幫我墊了路費,給我報銷了車票。後來選的那個廠有免費工作餐,一天三頓,管飽。”

他吸了一口氣。

“讓我熬過了人生最難熬的那個季節。”

林惠珍聽得有些愣神。她見過太多工人,來來去去,大部分人拿了錢出了門就再沒有音訊。逢年過節發個簡訊的都算有心了,更別提提著東西上門道謝。

“說句實在話,”男人看著她,眼眶泛紅但沒哭,“要不是進了那個廠,我當時可能都不在這個世界了。”

林惠珍脫口而出:“有那麼誇張嗎?”

話一齣口她就覺得自己說錯了。因為她看見男人的眼神變了,不是生氣,而是一種被觸碰到傷疤時的本能反應——他微微側了一下頭,像要躲開什麼東西。

“真的。”男人說,“嫂子,你不知道我當時的狀態。身心憔悴,覺得人生快走到頭了,一眼望不到邊。那種壓力……真的,想一了百了。”

店裡安靜了幾秒。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。

“就是你們給了我工作,”男人重新抬起頭來,嘴角甚至有了點笑意,“給了我重新翻身的機會。謝謝你,我是真心實意來感謝的。”

林惠珍站在那裡,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圍裙邊。她想起老周常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永遠不知道哪一次舉手之勞,救的是別人一條命。”她一首覺得老周說話太誇張,做中介就是做中介,別把自己說得跟菩薩似的。

可今天她忽然覺得,老周可能沒說錯。

“中午別走了,”林惠珍說,“在這吃頓飯。”

男人連連擺手:“不用了不用了。有些情誼,要請吃飯的話,也該是我請你們。”

林惠珍忽然笑了。她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多年,聽慣了工人們說“等發了工資請你喝酒”,這話就像“改天一起吃飯”一樣,從來不會兌現。她也不在乎,這本來就是生意,你出錢我出力,誰也不欠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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