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
“奶奶你怎麼哭了？”念念在我懷裡，伸出小手來擦我的臉，奶聲奶氣地問。
“奶奶高興。”我吸了吸鼻子，笑著把他放下來，蹲下身子，讓他能看到襁褓裡的小妹妹，“念念你看，這是你妹妹。”
念念湊過去，歪著腦袋看了半天，然後伸出手指頭，輕輕碰了碰妹妹的小手。妹妹的小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指頭，念念“哎呀”一聲，又驚又喜，回過頭來看我，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：“奶奶，妹妹拉我的手了！”
那一刻，我看著他興奮的小臉，看著他被妹妹攥住的手指頭，忽然覺得，我這輩子做的所有決定裡頭，勸他們再要一個這個決定，大概是最對的一個。
小孫女取名叫“暖暖”。念念給她取的小名，他說妹妹長得像一個小暖爐，抱著暖暖的。我們都覺得這名字好，暖暖，溫暖的小棉襖，正合了這大冬天出生的時節。
暖暖的到來，讓這個家又熱鬧了起來。
說起來也奇怪，帶念念那會兒，我一個人忙前忙後，累是真累。可暖暖來了以後，我反而覺得沒那麼累了。也許是有了經驗，手不生了；也許是心裡頭有了盼頭，精神頭更足了；又也許是念念大了，能幫上點忙了——當然，他不添亂就不錯了。
念念對這個妹妹寶貝得不行。每天從幼兒園回來，第一件事就是洗手、跑到妹妹的小床邊，踮著腳尖往裡看。要是妹妹醒著，他就趴在床邊，用那種特別特別輕的聲音跟她說話：“暖暖，哥哥回來啦，你今天乖不乖啊？”要是妹妹睡著了，他就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，衝我“噓”一聲，小聲說：“奶奶，妹妹在睡覺，我們不要吵她。”
有一回暖暖哭了，怎麼哄都哄不好，兒媳正忙著工作上的電話會議，我這邊鍋裡的菜還炒著。念念聽見妹妹哭，噔噔噔跑過來，搬了個小凳子踩上去，學著我的樣子，伸出手輕輕拍妹妹的胸口，一邊拍一邊唱：“小燕子，穿花衣……”
那是我以前哄他睡覺時唱的歌，他居然記得。
他唱得跑調跑得沒邊了，五音不全得厲害，可暖暖居然真的不哭了，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，看著她的哥哥，小嘴咧了咧，像是在笑。
念念高興得不得了，扭頭衝廚房喊：“奶奶奶奶！妹妹笑了！我哄的！”
我舉著鍋鏟跑出來，看到這一幕，鍋鏟差點沒拿穩。
日子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過著。每天早上，念念去幼兒園，我推著嬰兒車帶暖暖去菜市場。菜市場的大姐們見了我都笑：“哎呦，李阿姨，又帶孫女來啦？這小的跟大的長得真像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我就笑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。
傍晚念念放學回來，第一件事就是找妹妹。他會把幼兒園學的兒歌唱給暖暖聽，會把畫的畫舉到暖暖面前給她看，會把他最愛吃的小餅乾掰成小塊小塊地餵給妹妹——當然，暖暖還沒長牙，只能含著，弄得滿嘴都是口水，可念念不在乎，他覺得妹妹吃了他的餅乾，就是最喜歡他的證明。
有時候兩個孩子一起鬧騰，一個哭一個叫，家裡跟炸了鍋似的。兒媳有時候會被吵得頭疼，皺著眉頭說：“媽，您也太辛苦了，要不請個保姆吧。”我就擺擺手：“請什麼保姆，這點事我還幹得動。”
其實說不累是假的。念念五歲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，一天到晚不消停；暖暖又是小嬰兒，吃奶、換尿布、哄睡、半夜哭鬧，哪樣都少不了。我有時候忙到晚上十點多，腰都首不起來，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費勁。
可我不覺得苦。
真的，不覺得苦。
每天早上醒來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暖暖的小床。她通常比我醒得早，睜著大眼睛，安安靜靜地躺著，不哭不鬧，看到我來了，小嘴一咧，露出粉色的牙床子，笑得像朵花似的。我伸手把她抱起來，她就用小手攥著我的手指頭，攥得緊緊的，像怕我跑了似的。
念念那會兒也醒了，揉著眼睛從自己的小床上爬下來，光著腳丫跑過來，抱住我的腿，仰著臉說：“奶奶早安。”
左手摟著暖暖，右邊挨著念念，那一刻我就覺得，這輩子，夠了，值了。
有一回我感冒發燒，躺在沙發上起不來。念念急得團團轉，一會兒給我倒水，一會兒給我拿藥，一會兒又跑去把妹妹的安撫奶嘴塞到她嘴裡，嘴裡唸叨著：“暖暖你別哭，奶奶生病了，你別吵奶奶。”
暖暖那時候才半歲多，哪聽得懂這些，該哭還是哭。念念急得滿頭大汗，最後乾脆把妹妹連人帶小毯子一起抱起來，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跟前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把妹妹放在自己腿上，笨拙地拍著，嘴裡說：“暖暖乖，哥哥陪你，奶奶生病了，我們不要打擾奶奶。”
我躺在沙發上，看著這小小的人兒像個小大人似的哄著更小的人兒，眼淚就順著眼角往下淌。
他們不知道，那眼淚不是因為難受，是因為太暖了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。念念上了小學，暖暖會爬了，會站了，會扶著沙發走了，會叫“奶奶”了——她叫“奶奶”跟念念當年一樣，也是“奈奈、奈奈”地喊，奶聲奶氣的，聽著心裡頭就化成一攤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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