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輩親（續）
念念五歲那年春天，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又冒了新芽，嫩綠嫩綠的，在風裡輕輕晃。我坐在樹下的藤椅上，看著念念蹲在地上拿小鏟子挖土，挖出一條蚯蚓，興奮得大喊大叫，那嗓門亮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。
我看著他一個人玩得熱火朝天，心裡頭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這孩子，太孤單了。
他不是沒有玩伴。幼兒園裡有小朋友，小區裡有同齡的孩子，可回到家，就他一個。他常常一個人對著玩具自言自語，一個人扮演兩個角色，一會兒尖著嗓子學小兔子說話，一會兒粗著嗓門學大灰狼吼叫。有時候他會拉著我的衣角說：“奶奶，你陪我玩嘛。”可我這個老太婆能陪他玩什麼呢？跳格子跳不動，捉迷藏藏不遠，搭積木搭一會兒就腰疼。
我能給他的，是懷抱、是飯菜、是半夜發燒時的守護，可我給不了他一個同齡的玩伴，給不了他那種手足之間吵吵鬧鬧又黏黏糊糊的感情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兒子和兒媳都在家，我做了幾個菜，一家子圍在飯桌前吃飯。念念在旁邊的小桌子上吃他的兒童餐，用勺子挖著土豆泥，糊得滿臉都是。
我放下筷子，看了看兒子，又看了看兒媳，開了口。
“我想跟你們商量個事。”
兒子抬起頭看著我：“媽，啥事啊？您說。”
我頓了頓，把心裡琢磨了好些天的話慢慢說出來：“念念也五歲了，最累人的那幾年算是熬過去了。我看你們倆工作也都穩定了，我就想啊……你們要不要考慮，再要一個？”
飯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兒媳手裡的筷子停了，看了看兒子，又看了看我，沒說話。兒子倒是笑了笑：“媽，一個念念都夠您累的了，再來一個，您身體吃得消嗎？”
“我身體好著呢。”我擺了擺手，語氣硬氣得很，可又怕他們覺得我逞強，聲音放軟了些，“趁我現在還能幫你們帶得動，你們年輕人該忙事業就忙事業，別因為孩子的事耽誤了。再說了——”
我看了看正往嘴裡塞土豆泥的念念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念念一個人太孤單了。你們想想，咱們大人總有老的一天，將來我們不在了，他在這世上連個最親的人都沒有。有個弟弟或者妹妹，好歹是個伴。小時候一起長大，長大了相互照應，遇事有個商量的人，心裡頭也踏實。”
這話說得我自己的眼眶都有點發熱，我趕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把那點酸意壓下去。
兒子和兒媳對視了一眼，誰都沒說話。
我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。兒子是心疼我，怕我太累；兒媳是顧慮多，養一個孩子都夠折騰了，再來一個，房貸車貸、奶粉尿布、早教幼兒園，哪樣不要錢？哪樣不操心？
可我也不是一時衝動說這些話的。我活了大半輩子，什麼苦沒吃過？什麼累沒受過？帶念念這五年，我是累，可那種累是甜的，是充實的，是讓我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還有點用的。要是真讓我閒下來，每天無所事事地坐著，那才是真的熬人。
“你們不用急著回答我，”我笑了笑，給他們碗裡各夾了一塊排骨，“慢慢想，想好了再說。我就是提個建議，主意還得你們自己拿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哄念念睡著了以後，坐在陽臺上納涼。五月的晚風溫溫軟軟的，帶著槐花的甜味兒。我望著天上的星星，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我盼著他們能答應，又怕他們答應了之後我應付不來。可轉念一想，車到山前必有路，人這一輩子，不就是這麼一步步走過來的嗎？
大概過了一個多月，有一天兒子下班回來，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邊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媽，跟您說個事。”
我心裡一動：“啥事？”
“懷上了。”兒子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，眼睛亮得像燈泡，“剛查出來的，還不到兩個月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合不攏嘴，一巴掌拍在兒子胳膊上：“真的？哎呦，你這孩子，這麼大的事還跟我藏著掖著的！”
“沒藏著，這不是剛確定嘛。”兒子揉著胳膊，笑得像個毛頭小子，“媽，您又要當奶奶了。”
那一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滿腦子都是這個小生命。我想著，這回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呢？要是男孩，就跟念念湊成一對好兄弟；要是女孩，那就更好了，一兒一女，湊成個“好”字。我躺在床上，對著天花板笑，笑著笑著又覺得自己傻——多大年紀了，還跟個小姑娘似的。
兒媳的孕期反應比懷念唸的時候大得多。頭三個月吃什麼吐什麼，聞不得油煙味，聞不得蔥薑蒜的味道，連我燉的排骨湯都聞不了。我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，今天蒸個雞蛋羹，明天煮個小米粥，後天包幾個素餡小餛飩，能吃得下一點是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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