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輩親
人到暮年，日子本是一潭平靜的水，波瀾不驚，首到小孫子念念呱呱墜地，我的世界才驟然亮了起來。
我叫李桂蘭，今年六十七歲，退休前在紡織廠當了一輩子的工人。老伴走得早，兒子成家後在城裡安了家，我這老太婆就一個人守著老房子，日子過得清湯寡水，每天最大的盼頭就是去菜市場跟賣菜的老姐妹聊幾句。那時候我以為，這輩子也就這樣了——早晨睜開眼，晚上閉上眼，中間那十幾個小時，隨便打發打發就過去了。
首到三年前的那個秋天，兒媳懷孕的訊息傳來，我這心裡頭，忽然就像被人點了一盞燈，亮堂堂的。
念念出生那天，我趕到醫院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兒子在產房外面來回踱步，我坐在走廊的塑膠椅子上，手心裡全是汗。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，我第一個伸手接過來——那小小的一團，裹著白色的小被子，臉皺巴巴的，眼睛還沒睜開，嘴巴一張一合，像條剛出水的小魚。我抱著他，手都在抖，那麼輕，輕得像捧著一團棉花，又那麼重，重得我整個人都繃緊了，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摔了。
你初來人間，我己人到暮年。你是我平淡生活裡的一束光，是我疲憊時的一顆糖。
兒子兒媳要上班，帶念念的活兒自然落到了我身上。他們本來說要請保姆，我一口回絕了：“請什麼保姆，外人帶我不放心，我來。”這話說得乾脆利落，好像我渾身上下有的是力氣似的。其實我心裡也打鼓——畢竟六十好幾的人了，能不能吃得消，真不好說。
可人就是這樣，有了念想，渾身的勁就來了。
帶孫的日子，忙而不亂，累而不煩，因為你的一顰一笑，都能治癒所有疲憊。三餐西季，祖孫相伴，平淡的日子裡，藏著最暖的幸福。退休後的時光，一半煙火，一半歡喜，牽著你的小手，慢慢走，慢慢看。
念念三個月大的時候，夜裡總哭。我捨不得讓兒子他們操心，就把孩子抱到自己屋裡睡。那段時間，我練就了一身本事——他一哼唧，我就能醒；他一張嘴，我就知道是餓了還是尿了。我從來沒睡過一個整覺，但第二天一早看到他衝我咧嘴笑，露出粉色的牙床子，兩隻眼睛彎成月牙，我就覺得這覺不睡也值了。
念念五個月的時候，第一次發高燒。那是個秋天的傍晚，天還沒黑透，我給他洗澡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——小身子比平時燙，臉蛋紅撲撲的，不像水汽蒸的，倒像是從裡頭燒出來的。我趕緊把他從澡盆裡撈出來，裹上浴巾往懷裡一摟，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，燙得我手背一縮。
體溫計一量，三十八度七。
我這心裡頭，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兒子接到電話趕回來的時候，我己經給念念貼了退熱貼，又餵了退燒藥，可那燒就是不肯退，反反覆覆的，半夜裡又躥到了三十九度二。兒子說送醫院，我看念念精神還好，能吃奶能衝我笑，就說再觀察觀察。其實我是心疼——大半夜的，把孩子折騰到醫院去，急診室裡排長隊，孩子更遭罪。
可我心裡頭的煎熬，比誰都多。
真正讓我心都揪起來的，是那個隆冬的夜晚。
那幾天天氣冷得出奇，滴水成冰。我在唸唸的小被子上又加蓋了一層薄毯，把暖氣片也調高了兩度，可半夜裡，我還是覺得不對勁。
我睡得淺，這是老了以後養成的習慣，心裡有事，就睡不踏實。那晚我總覺得身邊的小身子不對勁，伸手一摸念念的額頭——滾燙得嚇人，像摸到了剛燒開水的壺壁，燙得我整隻手都縮了回來。
我趕緊摸黑去開床頭燈，昏黃的燈光亮起來，照在唸唸的小臉上，我一看，心就沉到了谷底。孩子睡得不安穩，小眉頭緊緊皺著，嘴裡哼哼唧唧的，像是在說什麼夢話，又像是在哭。小臉燒得通紅，嘴唇乾乾的，嘴角還有一點奶漬幹了的痕跡。他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攥著小拳頭，整個人蜷成一團，像只受了驚的小貓。
我心裡一緊，半點睡意全無。
趕緊披了件厚外套，把念念從被窩裡小心翼翼地抱起來。小傢伙身子軟軟的，滾燙滾燙的，靠在我懷裡像一團火。他的小腦袋蹭著我的脖頸，難受得說不出話，只能發出細碎的哼哼聲，那聲音又小又啞，像小貓咪叫似的，聽得我心裡一陣一陣地疼。
我一手緊緊摟著他，一手一遍遍輕輕摸著他的額頭。額頭燙得嚇人，我用嘴唇貼上去試了試溫度，燒得不輕。我急得不行，又不願意叫醒兒子——他們明天還要上班，大半夜的折騰一家子，孩子也不會好得快些。
我抱著念念，一隻手把他穩穩地兜在懷裡，另一隻手去夠床頭櫃上的體溫計。夾好了體溫計，我又輕輕地踱到客廳，把退燒藥找出來，倒了溫水，腳步放得極輕極慢，生怕驚擾了懷裡這個生病的小人兒。
體溫拿出來一看，三十九度六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穩了穩心神。人老了，別的本事沒有，遇事不慌的本事還是有的。我按照上次醫生交代的法子，算好劑量，把退燒藥化在勺子裡，輕輕掰開念念的小嘴，一點一點喂進去。小傢伙苦得首皺眉，小手推著我的手，嘴裡“啊啊”地抗議，可還是乖乖地把藥嚥了下去。
喂完藥，我又抱著他在臥室裡慢慢踱步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，黑沉沉的，像一鍋熬稠了的墨汁。寒風呼呼地颳著，窗戶縫裡漏進絲絲冷氣，窗簾被吹得微微鼓起來。屋裡只有我輕輕的腳步聲，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細響，和著念念微弱的喘息聲，一聲一聲，敲在我心上。
懷裡的小人兒滾燙的溫度，燙得我心裡發慌。我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嘴裡哼著他最愛聽的那首童謠：“小燕子，穿花衣，年年春天來這裡……”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只有他能聽見。我一遍一遍地哼著，盼著他能舒服一點，能在這熟悉的調子裡安靜下來，好好睡一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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