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428章 二婚人是否有愛情(1)

作者:楊適存·3小時前

後記:信不信愛情

龔喜月做婚介的第五年,遇見了一個讓她失眠的女人。

女人姓沈,三十五歲,離異,在縣城開一家花店。她來登記的時候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,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,坐在藍格子桌布前安安靜靜地喝茶。龔喜月第一眼看她就覺得舒服,那種舒服不是長得好看,是她身上有一種被生活揉搓過卻沒有碎掉的韌性。

“沈老師,”龔喜月叫她,“你想找個什麼樣的?”

沈女士放下茶杯,笑了一下:“喜月姐,說實話,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找。我就是先來看看。”

龔喜月說行,不急,先聊聊。她給沈女士倒了第二杯茶,從櫃子裡摸出一把南瓜子,兩個人嗑著瓜子聊了一個下午。

沈女士的婚姻說起來不復雜。二十二歲嫁給大學同學,男人長得斯文,說話溫聲細語,在縣城的事業單位上班,所有人都說她是嫁對了人。婚後第三年生了女兒,日子看起來順風順水。但有些東西是外人看不見的——男人不做家務,不陪孩子,每個月的工資自己留著,家裡的開銷全靠沈女士的花店撐著。她跟他談過很多次,每次男人都說“我知道了”,說完繼續打遊戲。

真正讓她死心的不是窮,不是累,是有一年她發燒到西十度,躺在床上起不來,讓他去幼兒園接一下女兒。男人說:“我約了人打麻將,你自己叫個車吧。”

她那天自己爬起來,燒得腿發軟,打車去接了女兒,又打車去社群醫院掛水。女兒才西歲,乖乖坐在旁邊給她遞紙巾,問她:“媽媽你疼不疼?”

沈女士說到這裡的時候,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她說:“喜月姐,你知道我那時候想什麼嗎?我想的不是‘我老公怎麼這樣’,我想的是‘我女兒以後可不能找這樣的人’。”

離婚是她提的。男人不同意,說她沒有證據證明他出軌、家暴,法院不會判離。沈女士沒跟他糾纏,自己找了律師,把婚姻存續期間的開支記錄、轉賬記錄、聊天記錄全部整理好,證明男人從未承擔過家庭責任。官司打了一年多,最後判了。女兒歸她,房子賣掉一人一半,她用分到的錢在花店樓上租了個小公寓,母女倆住。

離婚後前兩年,她覺得自己像卸掉了一副枷鎖。花店的生意越來越好,女兒也懂事,週末幫她包花束,小手笨拙地繫絲帶,系歪了還要重新來。她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,挺好的。

可是到了第三年,某個深夜,她忙完花店的盤點,關上燈,一個人走回樓上公寓的時候,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,她在黑暗中站了幾秒鐘,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太大了,大到她連一個可以打電話說“我今天好累”的人都沒有。

她不是後悔離婚。她從來沒有後悔過。

她只是開始懷疑——是不是自己不值得被愛?

這個念頭一旦長出來,就像花店角落裡那盆怎麼也除不掉的雜草,今天拔了明天又冒出來。她開始回想上一段婚姻的每一個細節,試圖從中找到自己的過錯:是不是她太強勢了?是不是她不夠溫柔?是不是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花店和女兒身上,冷落了他?可是轉念一想,她又覺得自己沒有錯——她承擔了家庭的全部開支,包攬了所有的家務和育兒,她甚至沒有要求他改變,只是希望他能在她發燒到西十度的時候,去接一下女兒。

就這麼難嗎?

沈女士走後,龔喜月把那杯涼透的茶倒掉,坐在桌前發了很久的呆。

她想起自己年輕時也問過同樣的問題。二十幾歲的時候,她跟第一個男朋友談了三年,談婚論嫁的時候對方家裡嫌她是農村出來的,說門不當戶不對。那個男人沒有替她說一句話,只是沉默地低下了頭。她當時站在他家的客廳裡,看著那一家人的臉色,忽然覺得好笑——不是笑他們,是笑自己。她花了三年時間去愛一個人,最後發現那個人連替她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。

後來她遇到了陸遠舟。陸遠舟這個人,用她母親的話說,“拿不出手”——做小本生意的,沒什麼大出息,長得也不算好看,說話還帶點結巴。但這個人有一個特點:他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,而且從來不問“為什麼”。

她開勞務公司那幾年,有一次被一個工人訛上了。那人在廠裡幹了三天就不幹了,跑回來說路上丟了錢包,硬說是龔喜月沒給他買車票。龔喜月拿出車票存根給他看,那人惱羞成怒,帶了兩個親戚堵在她店門口罵街。陸遠舟那時候還在開他的小五金店,接到電話騎了二十分鐘電動車趕過來,什麼話都沒說,站在龔喜月前面,把那個人擋住了。

那個人罵了他一句,他也沒還嘴,就是站著不動。

後來警察來了,事情解決了,龔喜月問他:“你怎麼不罵回去?”

陸遠舟想了想,說:“我不會罵人。”

龔喜月當時笑出了聲。她就是在那一天決定嫁給他的。不是因為愛情有多轟轟烈烈,而是她知道,這個連罵人都不會的男人,會在有人堵她的店門時,騎二十分鐘電動車趕過來,站在她前面。

這就是她理解的愛情。不是朱麗葉從陽臺上探出身來,不是祝英臺跳進梁山伯的墳,不是金庸小說裡楊過等了小龍女十六年。那些故事太遠了,遠得像天上的星星,好看,但照不亮腳下的路。

她理解的愛情,是柴米油鹽里長出來的東西。是你加班到很晚,對方給你留了一碗湯,用保鮮膜封著,旁邊放了一張紙條說“熱兩分鐘就行”。是你們吵架了,誰也不理誰,但半夜你翻身的時候,對方把被子往你那邊拽了拽。是你生病了,對方嘴上說“你平時就是不注意”,手裡己經把藥和水遞到你嘴邊。

這些東西說起來一點都不可歌可泣,甚至有些瑣碎得讓人不好意思拿出來說。但龔喜月覺得,真正的愛情就長在這個地方。它不需要你為它去死,它只需要你好好活著,跟一個人一起把日子過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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