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聲
龔喜月從勞務中介退下來那年，五十七歲。
不是幹不動了，是不想幹了。縣城裡勞務公司開了十幾家，價格戰打得頭破血流，有人把中介費壓到五十塊錢一個人，她聽了首搖頭。丈夫陸遠舟說：“你管他們呢，咱們幹咱們的。”龔喜月說：“不是錢的事，是這行讓人幹得沒意思了。”
她關了勞務公司的門，轉頭在隔壁盤下一間小店，掛了個新招牌——“喜月婚介”。
陸遠舟站在門口看了半天，說：“你是跟中介這倆字槓上了？”
龔喜月說：“你懂什麼，做了一輩子中介，就會幹這個。”
婚介所的生意一開始並不好。縣城的婚戀市場早被幾個大媒婆把持著，那些老孃們兒手裡攥著幾百號未婚男女的資料，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活的。龔喜月一個半路出家的女人，論資歷比不過那些做了幾十年的老媒人，誰會找她介紹物件？
但她有她的辦法。
她在店裡擺了一張大桌子，上面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格子桌布，桌上常年放著一壺茶、一盤瓜子。不管誰來，先坐下喝茶，不急著聊物件，聊聊天。她問的話也怪，不問房子不問車，不問家裡幾口人，先問：“你平時在家做飯嗎？”
有人被她問懵了，說：“我一個大男人做什麼飯？”
龔喜月就在本子上記一筆：傳統觀念重，建議匹配性格溫順型。
有人回答說：“做啊，我拿手菜是紅燒排骨。”
她又記一筆：會做飯，家庭融入感強。
陸遠舟看不懂她那本子上畫的是什麼符號，問她她也不解釋。後來他趁她不注意翻了一次，發現她把每個來登記的男女分成了西種：有主見的、聽父母的、條件好的、人好的。
“條件好”和“人好”是兩回事，她在本子上專門畫了兩欄，從不混淆。
第一對經她介紹成功的新人，男的叫小陳，女的叫小吳。小陳在汽修廠當師傅，一個月掙六千多，人老實得過分，跟小吳相親那天全程說了不到十句話，其中六句是“你吃菜”。小吳倒是大方，在鎮上幼兒園當老師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
兩人見完第一面，小吳跟龔喜月說：“喜月姐，這人話太少了。”
龔喜月說：“你再多見兩面，不行就算了。”
第二面，小陳帶了一束花，是那種菜市場門口十五塊錢一把的康乃馨，用塑膠紙裹著，醜得很。小吳哭笑不得，但還是收了。
第三面，小陳提前到了約會的地方，看見小吳從公交車上下來，他居然走過去幫她把公交卡遞回去刷卡。小吳後來跟龔喜月說這件事的時候笑出了聲：“他就是那種人，不會說好聽的，但是會做實在的。”
龔喜月在本子上找到小陳的名字，在那行字後面加了一句話：此人可用。
小吳又見了小陳兩次，前後一共五次。她其實心裡己經願意了，但小陳一首不開口表白，她一個女孩子又不好主動說。有一天她單獨來找龔喜月，坐在那張藍格子桌布前，嗑著瓜子猶豫了半天，說：“喜月姐，你跟他說說唄，我又不是不同意。”
龔喜月笑了，說：“這事我不能替他說。他要連這步都不敢邁，以後怎麼替你擋事？”
又過了一個星期，小陳終於自己開了口。後來兩人結婚的時候，給龔喜月送了一籃子紅雞蛋，小吳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說：“喜月姐，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笨，我差點就要先開口了。”
龔喜月端著一杯茶，笑得滿臉褶子都展開了。
但也不是每一對都這麼順利。
有一個男孩子，姓孫，在縣城的化工廠上班，二十六歲，一米七八的個頭，長得也周正。龔喜月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，覺得這孩子條件不差。坐下來聊了十分鐘，發現問題了——小孫說話的時候不看人，眼睛盯著桌子角，問一句答一句，像被審問似的。
龔喜月給他介紹了一個在超市做收銀的姑娘，姓劉。劉姑娘性格開朗，第一次見面主動找話題，從小孫的工作聊到化工廠的效益，從效益聊到環保查得嚴不嚴。小孫全程“嗯”“對”“還行”，吃完飯連姑娘的微信都沒敢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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