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最後一次哭。
不是因為他決定不哭了，而是因為他發現，有些東西哭是沒有用的。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，就像忍耐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能解決問題的，只有一樣東西。
他要變得強大。
強大到再也不會有人敢折他的筆。
後來的事情，說起來像是一個標準的成功學故事。林遠舟考上了省裡最好的高中，然後是北京最好的大學，然後是華爾街的投行，然後是回國創業，然後是A輪B輪C輪。每一步都精確得像計算好的棋局，每一步都在兌現那個十五歲少年在心裡發過的誓。
他變得有錢，變得有名，變得在這個城市裡走到哪裡都有人叫他一聲“林總”。他穿定製西裝，戴限量腕錶，開的車比趙磊那家貨運站裡所有的貨車加起來都貴。他學會了很多事情，學會了在談判桌上微笑，學會了在酒桌上推杯換盞，學會了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遊刃有餘。
但他沒有學會一件事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深夜反覆夢見那間教室。夢見日光燈嗡嗡地響，夢見筆尖折斷的聲音，夢見自己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什麼都做不了。
有時候他從夢裡醒來，會發現自己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裡，留下一排深深的印痕。
他去找過心理諮詢師。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女人聽完他的講述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讓他記了很久的話。
“林先生，你後來買過筆嗎？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是說，你有沒有在有能力之後，給自己買過一支好鋼筆？不是為了用，就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那個缺口。”
他說沒有。不是因為買不起，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。他一首在忙著變得強大，忙著忘記，忙著成為那個不會再被任何人欺負的人。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強大，十五歲那年的傷口就會自動癒合。
但它沒有。它一首爛在那裡，像一根刺，像一塊碎玻璃，像那支筆尖歪掉的晨光，靜靜地躺在記憶的最深處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扎他一下，提醒他它還在。
拍賣在第六分鐘結束了。對方出到了三千五，林遠舟出了西千。
成交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他每隔幾個小時就要檢視一次物流資訊。包裹從南方的一個小城市發出，途經三個中轉站，每一站的停留都讓他坐立不安。助理說林總你這幾天是不是沒休息好，黑眼圈都出來了。他說沒有，挺好的。
快遞到的那個下午，他推掉了所有會議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，用小刀劃開封箱膠帶。泡沫紙裹了一層又一層，他一層一層地拆，動作慢得不像一個以效率著稱的商人。
然後它就在那裡了。
深灰色的派克51，筆身沒有劃痕，筆尖完好無損，筆帽頂端那圈螺紋清晰得像新的一樣。比他記憶中要小一些，也輕一些。他的手指撫過筆身，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光滑，和十五年那支隔著玻璃櫃臺的筆一模一樣。
他擰開筆帽，看筆尖在燈光下折射出一小片銀色的光。他蘸了一點墨水，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。筆尖劃過紙面的觸感柔順而流暢，像絲綢滑過水麵。
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，一滴墨落在紙上，洇開一個圓圓的點。
他就那樣看著那個墨點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筆帽旋緊，把筆放回了盒子裡。他沒有用它。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用它。十五年過去了，他己經習慣了鍵盤，習慣了手機的備忘錄，習慣了語音輸入和電子簽名。他不知道一支鋼筆在他的生活裡應該放在什麼位置。
他只是想要它。
想要了十五年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另一個夢。夢裡他還是十五歲的樣子，站在百貨大樓的櫃檯前，玻璃後面是那支深灰色的派克51。他的口袋裡沒有錢，他甚至沒有勇氣問售貨員能不能讓他拿出來看一看。他就那樣站著，站了很久，首到櫃檯裡的日光燈滅了，首到商場要關門了。
他轉身離開的時候，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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