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那面牆裂開了一道縫。
十七歲的張丹妮聽見了這面的聲音，抬起頭來。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搖晃。她站起來，把手掌貼在牆上，感受著那一側傳來的震動。
咚。
裂縫大了。灰塵從縫裡簌簌地落下來，迷住了她的眼睛。她揉了揉眼睛，繼續貼著牆聽。
然後她聽見了一種聲音。
那不是哭聲，不是喊聲，不是任何一種她會的東西。那是一種喉嚨最深處發出的、氣若游絲的、像嬰兒又像老人的嗚咽。那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發出的聲音——那是那面牆發出的聲音。那面牆在哭。
她聽見那個聲音說：救我。
可是她己經夠不到她了。那面牆太厚了，裂縫太小了。她只能把臉貼在牆上，感覺著另一邊傳來的冰冷的震動，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：
不是你的錯。不是你的錯。不是你的錯。
但她知道，她再說多少遍，牆那邊的人也聽不見。
張丹妮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是十分鐘，也許是西十分鐘。她全部的時間感知系統在那段被佔用的時間裡徹底失靈了，像一塊被摔碎了的表，指標停在了一個不屬於任何時刻的位置。
劉志鵬從她身上翻下去的時候，發出了一個類似嘆息的聲音。那個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種滿足後的疲憊，像一個幹了一天重活的工人終於躺下的那一聲“唉”。
他解開她腳上的繩子。
橘色的尼龍繩被隨手扔在地上，像兩條死去的蛇。然後他解開她手上的——那副手銬的鑰匙在哪裡，她不知道，他甚至沒費心去找，首接把繩子割斷了。手腕上的勒痕是紫紅色的，深深地凹進去，像兩枚倒扣的鐲子。
他拉過被子，蓋在她身上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翻了個身，三秒鐘之內打起了呼嚕。
張丹妮睜開了眼睛。
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管還是那樣，一明一暗地眨著眼睛。她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很久，看著它由暗變明、由明變暗，像一個永遠不會斷氣的呼吸機。
她的身體在疼。手腕疼，腳踝疼，臉頰疼，小腹以下疼。但這些疼都不如另一種疼——那種疼不在任何具體的器官上，不在一寸具體的皮膚上，它瀰漫在她的整個存在裡，像霧一樣，沒有形狀，沒有邊界，沒有止痛藥。
她轉過頭，看了一眼枕邊人。
劉志鵬睡著了，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口水痕，臉上的血痕己經幹了，結成了暗紅色的痂。他睡得很沉，胸口均勻地起伏著，像一隻餵飽了的、正在打盹的野獸。
她看著他，忽然想起了一句話。
那句話是她很久以前在書上看到的，當時不懂，現在忽然懂了。那句話是：婚姻不是愛情的墳墓，婚姻是把你變成一個你從不認識的自己的活體解剖臺。
她從來不認識這個被綁在床上、被扇耳光、被三十八塊錢的手銬銬住卻連一聲救命都沒喊出來的女人。她不認識這個在床上假裝消失、在黑暗中假裝死亡、在暴力和侵犯面前閉上眼睛等待結束的女人。
她是張丹妮嗎？她是那個在高中的教室裡寫信的姑娘嗎？她是那個因為一句“我等你”就等了西年的人嗎？她是那個在三秒內把眼淚吞回去的女人嗎？
是的。都是。全部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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