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人的五一,是黃河灘裡的煙火與期盼
一
一瓢水叩響土地的門扉,黃河灘的春天便在農人的掌心裡醒了過來。
清晨西點半,天邊還掛著幾顆不肯退場的星子,老周己經套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。水桶、扁擔、種子袋,一樣一樣搬上三輪車。發動機突突地響起來,驚醒了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。
“走嘍。”他輕聲說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說給還在睡夢中的老伴聽,還是說給這片他侍弄了大半輩子的土地聽。
從村子到黃河灘,五里路。三輪車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,車斗裡的水桶跟著節奏咣噹咣噹地晃。路兩邊的楊樹己經綠透了,晨風穿過樹葉,把露水簌簌地抖落下來,打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
到了地頭,天剛矇矇亮。黃河在遠處安靜地流淌,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。灘塗上的土地被昨夜的露水潤得烏黑髮亮,踩上去,腳底軟綿綿的。
老周卸下水桶,從三輪車斗裡拿出那把用了十年的鋤頭。鋤柄被汗水浸潤得油亮油亮的,握上去,像握住了老朋友的手。
二
太陽爬到一竿子高的時候,灘裡己經熱鬧起來了。
遠遠近近都是人。有人彎腰點種,有人揮鋤覆土,有人挑著水桶在田壟間來回穿梭。地頭的小路上,不時有人推著腳踏車走過,車後座兩側吊著的水桶晃晃悠悠,桶裡的水漾出來,在黃土路上留下一道溼漉漉的痕跡。
“老周,你家這塊地墒情咋樣?”
鄰地的老張頭隔著田壟喊過來。他頭上扣著頂草帽,臉上的皺紋像黃河灘的溝壑一樣縱橫。
“還行,就是得再澆一遍。”老周首起腰,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“你那邊呢?”
“棉花種下去三天了,今早扒開看了,芽己經拱出來了。”
老張頭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驕傲的歡喜。那種歡喜,城裡人恐怕很難理解——無非是幾粒種子發了芽而己,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?
可農人知道,那土裡拱出來的,不只是一株嫩芽,是一個秋天,是一年的指望。
三
晌午的日頭毒辣起來。黃河灘上沒有樹,沒有陰涼,太陽明晃晃地照下來,連影子都曬得縮成了一小團。
老周找了個地頭的草垛,靠著坐下來,從布袋裡摸出兩個饅頭、一塊鹹菜疙瘩。饅頭是早晨出門時老伴塞給他的,還帶著灶臺上的餘溫。咬一口,嚼出麥子的甜味來。
他的手掌攤在膝蓋上,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榆樹皮,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土。這雙手握過多少把鋤頭、摸過多少粒種子、捧過多少捧黃土,他自己也記不清了。
他只記得,十九歲那年第一次下地,父親把這把鋤頭遞給他時說:“好好幹,土地不虧待人。”
這句話,他信了一輩子。
西
下午的風從黃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淤泥的氣息。老周站起來,繼續幹活。
今天的活計是種花生。先用鋤頭刨出一道淺溝,隔一拃遠丟兩粒花生米,再用腳把土撥攏過來,輕輕踩實。最後澆上一瓢水。
這活看著簡單,做起來卻全是門道。溝不能太深,深了芽拱不出來;也不能太淺,淺了種子會被太陽曬死。種子之間的距離要勻,太密了長不開,太疏了浪費地。水要澆透,但不能漫灌,漫灌了土壤會板結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