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規矩，沒有哪本書上寫著，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，是一代代農人用汗水換來、用收成驗證過的。
老週一邊幹活，一邊在心裡默唸著節氣：清明前後，種瓜點豆；穀雨栽早秧，立夏栽晚秧……這些老話像刻在骨頭裡一樣，到了時候自然會蹦出來。
五
黃昏時分，整片黃河灘都被鍍上了一層金。
太陽快要落山了，又大又圓，掛在黃河水面上方，把整條河都染成了橘紅色。灘塗上的農人開始陸續收工，有人扛著鋤頭往回走，有人推著腳踏車上了大堤，三輪車突突的聲音此起彼伏，在暮色裡傳得很遠。
老周把最後一桶水澆完，首起腰來。
他種下的花生，還要等七八天才能出芽。這些天裡，他要擔心天氣——怕旱，怕澇，怕倒春寒，怕冰雹。種子埋進土裡，農人的心也就跟著埋進去了，首到秋天收成歸倉，那顆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裡。
可是這一刻，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土地，看著一行行整整齊齊的田壟，老周心裡是踏實的。
種子己經埋下去了。接下來，就交給土地，交給黃河水，交給老天爺。
六
回到村裡，天己經擦黑。
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炊煙，空氣裡飄著蔥花熗鍋的香味。老周把三輪車停在院門口，老伴迎出來，端著一盆溫水：“洗洗吧，飯馬上好。”
他洗完臉，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，點了一根菸。老伴在灶房裡忙活，鍋鏟碰著鐵鍋，叮叮噹噹地響。院牆外傳來誰家的狗叫，遠處黃河灘的方向，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。
手機響了一聲。是兒子從城裡發來的微信：“爸，五一我們去旅遊了，你們別太累。”
老周看了看，沒有回覆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兒子——旅遊有什麼意思呢？那些人山人海的景點，那些千篇一律的照片，哪有在黃河灘裡種地來得實在？
在這裡，你埋下一粒種子，它就會長出莊稼。你流下一滴汗水，土地就會還你一把收成。這種樸素的公平，這種踏實的回報，是任何別的事情都給不了的。
七
夜深了，老周還沒睡。
他披著外套走到院門口，朝黃河灘的方向望了望。天黑透了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，在那片土地的下面，無數的種子正在靜靜地吸著水，慢慢地膨脹，悄悄地醞釀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明天一早，他還要再去灘裡，看看哪塊地的墒情不夠，哪塊地需要補種。穀雨前後到立夏，這半個月是黃金時間，一天也耽誤不得。
沒有遠方行程，沒有悠閒度假。
黃河灘農人的五一，不曬風景，只耕土地。面朝黃土，躬身耕耘，把汗水灑進泥土裡，把希望種進時光裡。
這大概就是普通人最質樸、最深情的浪漫吧。
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，老周和他的鋤頭，還會在那片黃河灘上。他要趕在夏天來臨之前，把所有的種子都安頓好，讓它們在春天的尾巴上，穩穩當當地紮下根去。
然後，等一場雨，等一陣風，等那些嫩芽頂破泥土，把黃河灘染成一片新綠。
這便是農人的五一。
不是假期，是時節；不是休閒，是耕耘；不是風景，是生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