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語棠有一個同事,叫周敏。周敏比林語棠大幾歲,在公司幹了快十年,是個沉穩踏實的人。有一次中午吃飯,林語棠在刷蜜糖姐的影片,周敏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忽然變了。
“你也看她?”周敏問。
“是啊,”林語棠說,“你不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嗎?”
周敏沉默了一會兒,放下筷子,說:“語棠,我跟你說個事,你別跟別人說。”
林語棠抬起頭,看著周敏。周敏的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,像是猶豫了很久,終於決定開口。
“蜜糖姐我認識。不是網上認識的那種認識,是現實中認識。她老公跟我老公以前是同事。”
林語棠愣了一下,放下手機,認真聽起來。
周敏壓低聲音:“你別看她影片裡光鮮亮麗的,她那些包啊車啊,確實是她老公買的,這點沒騙人。可她沒告訴你的是,她老公在外面有人。不是一兩天了,是好幾年了。”
林語棠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我有一次出差,在酒店大堂親眼看見的。”周敏的聲音更低了,“她老公摟著一個年輕女人從電梯裡出來,那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的,頭髮染成金黃色,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。兩個人說說笑笑的,她老公的手還搭在那女人腰上,摸來摸去的。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,她老公根本沒認出我來,或者說認出了也裝作沒看見,就那麼摟著那個女人走出了酒店大門。”
林語棠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“你知道蜜糖姐知道嗎?”周敏說,“她知道。她什麼都知道。可她不敢說,也不敢鬧。為什麼?因為她沒有工作。她那些影片看著風光,其實賺不了幾個錢。她所有的開銷,買包、買車、做美容、住的大房子,全靠她老公。她就是寄生在她老公身上的。她怕,她怕她老公真的不要她了,她就什麼都沒了。所以她只能忍著,只能在網上發那些影片,告訴別人她有多幸福,告訴別人她老公有多愛她。她不是在分享幸福,她是在給自己壯膽。她每說一次‘我老公愛我’,就是在給自己吃一顆定心丸,告訴自己——沒事的,他還是愛我的,他不會離開我的。”
周敏頓了頓,嘆了口氣:“我有一次在商場裡碰到她,她一個人站在化妝品櫃檯前面,對著鏡子塗口紅。她看起來特別憔悴,眼袋很重,妝也遮不住。我跟她打招呼,她衝我笑了笑,那笑容我看著都心酸。她問我‘你覺得這個顏色好看嗎’,我說好看。她說‘我老公說我塗這個顏色顯老,可我自己喜歡’。說完她就買了,刷的是她自己的卡,不是她老公的。你能想象嗎?一個在網上天天曬老公給買包的女人,買個口紅都要自己掏錢。”
林語棠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。蜜糖姐的影片還在播放,她正對著鏡頭笑,笑得很燦爛,很自信,很幸福。可林語棠現在看那個笑容,忽然覺得不一樣了。那笑容底下,好像藏著什麼東西。不是快樂,不是幸福,而是一種用力過猛的、生怕別人看不出來的、隨時會碎掉的緊繃。
周敏看著林語棠,認真地說:“語棠,我不是說男人沒錢就好,也不是說女人不該過好日子。我只是想說,那些在網上教你怎麼活的人,她們自己活得怎麼樣,你根本不知道。她不會告訴你她老公在外面有女人,不會告訴你她半夜一個人哭,不會告訴你她買個口紅都要猶豫半天。她只會告訴你她想讓你看到的那一面。你把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說的話當成真理,你是不是太傻了?”
林語棠沒有說話。
她知道周敏說的有道理,可那些道理,和她心裡的委屈比起來,太輕了。輕到一陣風就能吹走。
那些毒雞湯,用一種看似正確、實則扭曲的邏輯,把男女關係變成了一場赤裸裸的交易。它告訴你,男人愛你的唯一方式就是給你花錢;它告訴你,節日沒有禮物就是不在乎;它告訴你,轉賬金額的大小決定了愛的深淺;它告訴你,口頭上的關心和陪伴都是廉價的、虛假的、不值一提的。
它把愛,從一個需要用時間去證明、用行動去澆灌、用心去體會的東西,簡化成了一個數字。多簡單啊,多省事啊。不需要理解,不需要包容,不需要在對方疲憊的時候說一句“辛苦了”,不需要在對方困難的時候說一句“沒關係,我們一起扛”。你只需要開啟手機銀行,看看餘額,就知道自己有沒有被愛了。
那些製造這些內容的人,根本不在乎你的婚姻會不會破裂、你的生活會不會崩塌。他們只在乎你的點贊、你的評論、你的轉發、你在螢幕上停留的每一秒鐘。你的痛苦,是他們的流量;你的眼淚,是他們的收益。你在一口一口地喝著別人熬好的毒藥,還覺得味道不錯。
蜜糖姐就是最好的例子。她每天在網上教別人怎麼判斷男人愛不愛你,可她自己的男人,正摟著別的女人從酒店裡走出來。她不敢說,不敢問,不敢鬧,因為她寄生在那段婚姻裡,她沒有底氣,沒有退路,沒有自己。她所有的光鮮,都建立在那個隨時可能崩塌的基礎上。她不是在教別人幸福,她是在騙自己幸福。
可林語棠沒想這些。她只知道,那些話讓她覺得很解氣,很痛快,像是在替她出氣。那些她不敢說的話,那些博主替她說了;那些她不敢想的念頭,那些博主替她想好了。她只需要點頭,只需要附和,只需要跟著那些影片一起把陸言洲貶得一文不值,她的委屈就好像找到了出口,她的不甘就好像得到了證明。
她不知道,她正在被一種看似溫柔、實則致命的力量,一步一步推向深淵。
那些毒雞湯,最惡毒的地方不在於它教你物質,而在於它讓你相信——你的不幸福,全是別人的錯。你不幸福,是因為你老公沒錢。你不幸福,是因為你男朋友不給你花錢。你不幸福,是因為你遇人不淑、嫁錯了人。它從來不問你:你為這段感情做了什麼?你付出了什麼?你有沒有站在對方的角度想過?你有沒有想過,那個每天加班到很晚、回家還給你熱牛奶的人,他累不累?
它不問這些。因為問了這些,那些漂亮的、簡單的、讓人舒服的答案,就站不住腳了。
林語棠被這些言論裹挾著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她不是在思考,她是在被投餵。那些短影片像一臺精密的機器,根據她的停留時間、點贊記錄、搜尋歷史,精準地推送最能刺激她情緒的內容。她看得越多,推送就越多;推送越多,她就看得越多。她被困在了一個由演算法和貪婪編織的資訊繭房裡,越陷越深,越走越偏。
她知道周敏說的有道理。可她知道又能怎樣?她己經停不下來了。
那些言論像毒品一樣,給了她一種虛幻的滿足感。每一次刷到“男人愛你就該給你花錢”的影片,她都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——原來不是我的問題,是他不夠愛我。原來不是我要求高,是他做得不夠好。原來不是我變了,是他一首都不夠格。這些念頭讓她覺得自己沒有錯,讓她覺得自己是受害者,讓她覺得自己有權利去追求更好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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