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城碎影
第八章 鱷魚的眼淚
林語棠搬走後的第三天，方瑤給陸言洲打了一個電話。
陸言洲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猶豫了一下。方瑤是林語棠的閨蜜，她們之間的關係比親姐妹還親，這個時候打來，八成是來興師問罪的——也許是來替林語棠傳話，也許是來罵他一頓，也許是來告訴他“你們的事我不管了”。他接起來，聲音很平靜：“喂。”
“洲哥。”方瑤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，像是剛哭過，“你還好嗎？”
陸言洲愣了一下。
不是“陸哥”，不是“陸言洲”，不是“老陸”——是“洲哥”。言洲，洲哥。她把他的名字掐頭去尾，只取最後一個字，叫得親切，叫得自然，叫得好像她一首這麼叫他似的。可她不這麼叫他。以前她叫他“陸哥”，偶爾開玩笑叫“妹夫”，從來沒有叫過“洲哥”。今天這個稱呼，是新的，是特意選的，是經過了某種他看不見的考量的。
這個稱呼裡藏著什麼？陸言洲不知道。也許是親近——叫“陸哥”太正式，叫“言洲”太曖昧，叫“洲哥”剛剛好，不遠不近，像一條剛剛好的線，把自己放在了“關心朋友的朋友”這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上。也許是關懷——她想讓他知道，她不是站在林語棠那邊的，她是站在他這邊的，她叫他的名，不叫他的姓，彷彿在說“我們是一邊的”。也許還有別的什麼，更深的東西，藏在那個簡單的稱呼底下，像冰山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，看不見，摸不著，但它就在那裡。
人心是世界上最不可描繪的東西。你永遠不知道一個人叫你名字的時候，心裡在想什麼。
方瑤為什麼要把“陸”字去掉，只叫一個“洲”字？是想拉近距離？是想表達某種超出普通朋友的特殊關心？還是僅僅因為她覺得這樣叫更順口、更親切、更能讓陸言洲放下防備？沒有人知道。也許連方瑤自己都說不清楚。她只是在那個瞬間，在那個拿起電話的瞬間，在那個需要說第一句話的瞬間，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——“我不能叫他陸哥，太生分了；我不能叫他言洲，太曖昧了；我叫他洲哥吧，剛剛好。”這個念頭來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快到她根本沒來得及想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叫。可這個稱呼一旦說出口，就成了一種訊號，一種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、向對方傳遞的訊號。
人心就是這樣。你以為你在做一件很簡單的事——叫一個名字而己——可你永遠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後藏著多少你自己都沒看清的東西。
陸言洲沒有糾結這個問題。他說：“還行。”
“洲哥，我想跟你聊聊。”方瑤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、怕說錯話的試探，“你有空嗎？就你家樓下的那個咖啡館，我等你。”
陸言洲到的時候，方瑤己經坐在那裡了。她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了的咖啡，手裡捏著一張紙巾，眼睛紅紅的，看起來確實是哭過的樣子。看見陸言洲走進來，她站了起來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叫他：“洲哥，這邊。”
又是“洲哥”。這一次叫得更自然了，好像在嘴裡含了很久，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吐出來。陸言洲注意到她叫這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放得很輕很柔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傷的孩子。那種語氣讓人覺得很舒服，很溫暖，很想要相信她是真心實意的。
陸言洲坐下來，沒有點東西。他看著方瑤，等她開口。
方瑤低著頭，用紙巾在眼角按了按，深吸一口氣，終於說話了。
“洲哥，我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說。我就是覺得，太可惜了。你們倆，真的太可惜了。”
她的聲音在發抖。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某種她正在努力醞釀的、想要表達出來的情緒。那種情緒叫什麼？悲傷？惋惜？心疼？也許都有，也許都沒有。也許她只是在調動自己所有的表演細胞，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為朋友的婚姻感到痛心疾首的人。也許她是真心的。也許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。
人心太複雜了。有時候連自己都騙過了自己。
“我跟語棠說過很多次，”方瑤抬起頭，眼眶又紅了，“我說語棠，你知足吧，你上輩子燒了什麼高香才嫁了這麼個好男人。她不聽，她就是不聽。她覺得外面的世界更好，覺得別人家的老公更好，覺得你給不了她想要的。可她想過沒有，她想要的那些東西，真的是她需要的嗎？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她沒有擦，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看起來真誠極了，動情極了，像一個在為朋友的婚姻感到痛心疾首的摯友。
“洲哥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我覺得語棠她……怎麼說呢，她有點太作了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，像是說出這句話用了很大的力氣，“你想想，你是這個世界上多好的男人啊。踏實，肯幹，對她好，一心一意。她怎麼就不懂得珍惜呢？她到底想要什麼？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摘不下來啊。”
陸言洲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，但他還是沒有說話。
“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，洲哥。”方瑤哽咽著說，“她可憐嗎？可憐。可她的可憐是誰造成的？是她自己。是她自己不知道珍惜，是她自己把好好的日子作沒了。你不能怪別人，真的不能怪別人。”
陸言洲看著方瑤的眼淚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，不是感動，不是欣慰，不是“終於有人替我說話了”的解氣。那是一種更復雜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一個人在演戲，而你坐在臺下，不知道該鼓掌還是該離場。
方瑤還在哭，還在說：“洲哥，我真的替你委屈。你對她的好，我都看在眼裡。你每天加班到那麼晚，回來還給她做飯，工資卡都交給她，她過生日你提前好久就開始準備。你這樣的男人，打著燈籠都找不著。她怎麼就……怎麼就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捂著臉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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