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只是一點,哪怕只是在她身上圓一個做了十三年的夢,哪怕只是讓她知道,她不是不夠好,她只是沒有在對的時間出現——她都覺得值了。
她開始佈置自己的局。
這個局,從她第一次在林語棠面前貶低陸言洲就開始了。她不是在替林語棠出氣,她是在給林語棠的“離開”鋪路。她要讓林語棠覺得陸言洲不夠好,要讓林語棠覺得自己嫁虧了,要讓林語棠心甘情願地、主動地、迫不及待地離開他。只有這樣,她才能以一個“無辜者”的身份走進陸言洲的生活。她沒有拆散任何人,是林語棠自己要走;她沒有破壞任何人的婚姻,是這段婚姻本來就出了問題。她什麼都沒有做,她只是說了一些“實話”,只是表達了一些“關心”,只是在一個男人最脆弱的時候,遞上了一些“溫暖”。
多麼完美的計劃。每一步都不留痕跡,每一句話都無懈可擊,每一個舉動都可以被解釋成“善意”。她不需要主動做什麼,她只需要等。等林語棠自己作死,等陸言洲被傷透,等那個男人從婚姻的廢墟里爬出來、滿身傷痕、最需要一個溫暖懷抱的時候,她站在那裡,張開雙臂,說:“洲哥,我一首在。”
她連稱呼都想好了。不叫“陸哥”,太生分。不叫“言洲”,太刻意。叫“洲哥”,剛剛好。這個稱呼裡有親切,有溫暖,有一種“我不是外人”的暗示。這個稱呼是她精心挑選的,是她在這個局裡為自己設計的第一句臺詞。她試了很多次,在鏡子前,在開車的時候,在洗澡的時候,一遍一遍地練習,練到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自然得像呼吸一樣。
她給陸言洲打電話的那天,是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。她要讓他知道,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,有一個人心疼他,有一個人覺得“林語棠不配”。她要讓他感受到溫暖,感受到被理解,感受到“原來還有人懂我”。她要讓他對她產生依賴,產生信任,產生一種“她跟別人不一樣”的感覺。
那滴眼淚,是她精心排練過的。她對著鏡子練了很多次——什麼時候讓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,什麼時候讓第一滴眼淚落下來,什麼時候用手擦眼淚,什麼時候讓聲音哽咽到說不下去。每一個節點都精確到了秒,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反覆的打磨。她不是在哭,她是在表演一場哭戲。而這場戲的觀眾只有一個人——陸言洲。
她成功了。她看到了陸言洲眼神里的變化,從冷淡到猶豫,從猶豫到鬆動。她知道,那顆種子己經種下去了。只要她繼續澆水,繼續施肥,繼續用她的溫柔和“理解”去包裹他,那顆種子遲早會長出來,長成她想要的樣子。
她離她的目標,又近了一步。
可她忘了一件事。她忘了,陸言洲不是一個木偶,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擺弄的工具,不是一個在她精心編織的網裡盲目掙扎的獵物。他是一個人,一個有記憶、有判斷、有尊嚴的人。他在那個咖啡館裡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有些話,說之前要想清楚。說了之後,是要負責的。”——那不是一句隨口說說的話,那是一句警告,一句宣示,一句“我不傻,你別演了”。
方瑤坐在出租車裡,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補妝的時候,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了陸言洲說那句話時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——清醒。一種看穿了一切、卻懶得拆穿的清醒。
她不知道,她的局,也許從一開始就布錯了。
她以為她在織網,可那張網,也許早就被陸言洲看見了。他只是沒有撕破,因為他想看看,這個在他青春裡出現過、卻從來沒有被他看見過的女人,到底想要什麼。
她到底想要什麼?是愛?是補償?是那場遲到十三年的告白?還是僅僅是一種執念,一種“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”的偏執?她自己也說不清楚。她只知道,她必須得到他。不是為了他,是為了她自己,為了那個十八歲的、站在陽光下、看著白襯衫少年心動的女孩,為了那場持續了十三年的、一廂情願的、從未被回應的暗戀,為了把她愛而不得的遺憾,用一個遲來的“圓滿”來填補。
可感情不是貨物,不能因為你在貨架上等得夠久,就理所當然地屬於你。愛不是補償,不是交易,不是“我付出了這麼多年,所以你應該回報我”。愛是兩個人的事,是兩顆心的碰撞,是“我在看你的時候,你也在看我”。方瑤看了陸言洲十三年,陸言洲從來沒有看過她。這不是時間的問題,不是緣分的問題,不是“如果當初”的問題。這是——“他喜歡的人,從來不是你。”
可方瑤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。她寧願相信,是時機不對,是林語棠搶先了一步,是命運跟她開了一個玩笑。她寧願相信,只要她足夠耐心,足夠用心,足夠“善良”,她就能把那個本該屬於她的東西拿回來。她不知道,那個東西從來就不屬於她。它從來沒有屬於過她。
計程車在商場門口停下來。方瑤付了錢,下了車,踩著高跟鞋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堂。她對著玻璃門照了照自己——妝容精緻,衣著得體,笑容恰到好處。她看起來像一個沒有任何心事的、單純的、快樂的女人。
她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朋友己經在餐廳裡等她了,遠遠地朝她招手:“瑤瑤,這邊!”
方瑤笑著走過去,坐下來,翻開選單,跟朋友討論今天吃什麼。她的語氣輕快,笑容燦爛,和剛才在咖啡館裡那個哭得泣不成聲的女人判若兩人。
朋友問她:“你今天怎麼了?朋友圈那條動態,看著好傷感。”
方瑤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她說:“沒事,就是有個朋友離婚了,我替他難過。”
“你朋友?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方瑤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,垂下眼簾,“一個很好的男人。他老婆不懂珍惜,把他弄丟了。”
朋友嘆了口氣:“那你多陪陪他唄。”
方瑤放下杯子,笑了笑。那個笑容裡有太多東西——有期待,有野心,有十三年壓抑的不甘,有一個即將實現卻不知道會不會實現的夢。她沒有回答朋友的話,只是拿起選單,說:“我想吃那個牛排,你呢?”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這座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,有的正在開始,有的正在結束,有的正在走向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結局。
方瑤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或者說,她以為它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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