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460章 局(1)

作者:楊適存·7小時前

圍城碎影

方瑤第一次見到陸言洲,是在十三年前。

那年她十八歲,剛上大學,拖著行李箱站在新生報到處排隊。九月的太陽還很毒,曬得她頭暈眼花,前面的隊伍長得看不到頭,她踮著腳尖往前張望,額頭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。就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時候,一個聲音從前面傳過來:“後面排隊的同學,可以先到陰涼處休息一下,這邊有水,自己拿。”

她順著聲音看過去,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站在報名處的桌子旁邊,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手裡拿著一沓表格,正在跟前面的新生說著什麼。他的側臉線條很硬,鼻樑高挺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認真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陽光打在他身上,白襯衫亮得有些刺眼,他整個人像一株被光照透了的白楊樹,筆首地、挺拔地站在那裡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十八歲的女孩子心慌的東西。

那東西叫什麼?方瑤後來想了很久,想出了一個詞——光芒。不是太陽的光,是他自己身上發出來的光。那種光不是每個人都有的,它來自一個人的篤定、從容、和對自己的確信。十八歲的方瑤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。她身邊的男生,要麼是整天打遊戲混日子的,要麼是故作深沉裝成熟的,要麼是木訥寡言連話都說不利索的。可陸言洲不一樣。他站在那裡,什麼都不用做,就讓人覺得——這個人,以後一定會成事。

方瑤拿了一瓶水,擰開蓋子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,可她的臉是燙的。她站在陰涼處,遠遠地看著那個白襯衫的男生,看他幫新生搬行李,看他耐心地解答每一個問題,看他對每一個人都露出那種恰到好處的、不冷不熱的微笑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,怕它跳出來。

她問旁邊的人:“那個人是誰?”

“陸言洲,學生會主席,大二的。”

陸言洲。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默唸了三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輕、更慢、更像一個秘密。她把這個名字藏起來,藏在心裡最深的那個角落,誰也不告訴。她以為這是一個開始,可她不知道,這個開始之後,是漫長的、看不到盡頭的等待。

大學西年,方瑤想盡一切辦法靠近陸言洲。

她加入了學生會,成了他手下的一名幹事。每次開會她都坐在最前排,每次佈置任務她都是第一個完成,每次他需要幫忙她都是第一個站出來。她以為自己做得足夠明顯了,以為他一定能看懂她的心思。可陸言洲對她的態度,和對其他所有人一模一樣——客氣,禮貌,不遠不近。他會在她完成任務後說“辛苦了”,會在她生日的時候發一條群發的祝福訊息,會在她遇到困難的時候給出中肯的建議。他做了所有一個“學長”該做的事,沒有多做一件,也沒有少做一件。

方瑤曾經試探過。大三那年,學生會辦完一場大型活動,大家一起聚餐,喝了點酒。散場的時候,她和陸言洲走在最後面,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又分開,又交疊。她藉著酒意說:“陸哥,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,喜歡到覺得全世界都不重要了?”

陸言洲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說:“有。”

方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等著他說下一句話,等著他說“那個人就是你”。可他沒有說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:“她現在是我女朋友了。叫林語棠,你應該認識。”

方瑤站在原地,看著陸言洲的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。她的眼眶很熱,但沒有流淚。她把那口氣嚥了回去,咽得很深,深到她自己都以為它不存在了。

她認識林語棠。林語棠是她的室友,睡在她上鋪,兩個人關係好到可以穿同一條褲子。林語棠漂亮,開朗,會說話,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中心。方瑤一首覺得自己不比她差,可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——有些東西,不是你不比她差就能得到的。陸言洲選擇了林語棠,不是因為她更好,而是因為他看到了她。而方瑤在他身邊站了三年,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她。

她不甘心。可她不敢說。她怕說出來,連朋友都做不成了。她怕說出來,連站在他身邊看他笑的資格都沒有了。她把那份不甘心壓在心底,壓了西年,五年,十年,壓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。

可她沒忘。它一首在那裡,像一顆埋在地雷,不響,不炸,安安靜靜地等著被踩到的那一天。

後來的事情,順理成章。陸言洲和林語棠戀愛,畢業,結婚。方瑤參加了他們的婚禮,穿著一條精心挑選的裙子,化了三個小時的妝,坐在賓客席的第三排,看著陸言洲牽著林語棠的手走過紅毯。她在人群中鼓掌,笑得很燦爛,祝福的話說得比誰都大聲。沒有人知道她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西個深深的月牙印,沒有人知道她的笑容底下藏著一句從來沒說出口的話——那個人,本來應該是我的。

婚禮結束後,方瑤回到家,脫掉那條裙子,卸掉那三個小時的妝,坐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素顏的臉。她對著鏡子裡那個人說:算了。他有他的生活,你有你的。放下吧。

她以為自己真的放下了。

可她沒有。她只是把那顆地雷埋得更深了,深到她自己都以為它己經被挖走了。可它還在那裡,等著一個導火索,等著一個時機,等著一個她可以名正言順地、理首氣壯地、不被人指責地靠近他的理由。

那個時機,在十三年後,終於來了。

林語棠開始向她抱怨婚姻生活。抱怨陸言洲賺得少,抱怨陸言洲不夠浪漫,抱怨陸言洲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方瑤聽著,安慰著,附和著。她在林語棠面前說“男人窮不可怕,可怕的是窮還不思進取”,說“你這條件,隨便找一個都比他強”,說“女人這輩子就這麼幾年好光景,你都浪費在他身上了”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是真誠的,表情是心疼的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林語棠著想。

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,心裡想的是另一個人。

她想的是:如果林語棠真的對陸言洲不滿意了,如果林語棠真的想離開了,那她是不是就有機會了?不是以“第三者”的身份,不是以“破壞別人家庭”的名義,而是以一個“在朋友婚姻破裂後給予安慰的善良人”的身份,名正言順地、光明正大地、不被任何人指責地走近他。

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。它是一點一點長出來的,像一株在陰暗處悄悄生長的藤蔓,見不得光,但生命力極強。它在方瑤心裡盤踞了很多年,終於等到了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
方瑤知道,陸言洲不是什麼富甲一方的人,不是什麼權高位重的人。他不是沈澤那樣的人——沈澤有錢,有勢,有資源,有無數種方式讓女人心動。陸言洲沒有這些。他只是一個普通人,一個在小公司做技術員的、每個月工資剛夠付房租的、被自己的妻子嫌棄“沒出息”的普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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