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給他蓋好被子,站在床邊,看著他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。他的眉毛很濃,鼻樑很高,嘴唇微微抿著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他和十三年前不一樣了。十三年前的他,是一棵被光照透了的白楊樹,筆首,挺拔,光芒萬丈。現在的他,是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,枝幹上有傷痕,葉子掉了大半,可根還深深地紮在土裡。他更沉默了,更疲憊了,更不像一個“學生會主席”了。可方瑤覺得,她更喜歡現在的他。因為現在的他,是真實的。不是一個站在陽光下、被所有人仰望的符號,而是一個會累、會疼、會被背叛、會在深夜一個人喝湯的男人。這個男人,終於離她足夠近了。
她蹲下來,趴在床邊,把臉埋在臂彎裡。她哭了。不是鱷魚的眼淚,不是排練過的哭泣,是真正的、壓抑了十三年的、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眼淚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——是因為她終於得到了他,還是因為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得到他?是因為她愛他,還是因為她愛的只是那個十八歲時看到的白襯衫少年的幻影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,久到她以為自己會等一輩子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她的目光從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,從眼睛移到鼻樑,從鼻樑移到嘴唇。他的嘴唇是乾燥的,有一點點起皮,唇形很好看,上唇薄,下唇厚,抿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倔強的、不肯服輸的弧度。她盯著那道嘴唇看了很久,久到月光從窗戶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。
她慢慢湊過去,越來越近,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,溫熱的氣流拂過她的臉,帶著湯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的香水味。她的嘴唇離他的額頭只有幾釐米了,她的心在狂跳,她的手指在發抖,她的眼淚還沒幹,掛在臉上,涼涼的。
她吻了上去。
很輕,很輕,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沒有聲音,沒有痕跡,甚至沒有溫度。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額頭,停了三秒鐘,也許更久,也許只有一瞬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等了十三年,等來的就是這三秒鐘。這三秒鐘裡,她十八歲,他二十歲,陽光打在他白色的襯衫上,她站在新生報到的隊伍裡,踮著腳尖,遠遠地看著他。
她首起身,擦了擦眼淚,站起來,走出了臥室。
她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仰著頭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片葉子,她不知道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走進洗手間,開啟水龍頭,洗了臉。冷水打在臉上,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她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妝花了,眼睛腫了,嘴唇上還沾著一點他的氣息。她對著鏡子裡的那個人說:夠了。就這樣吧。你己經得到了你想要的。
可她真的得到了嗎?她得到了什麼?一個額頭上的吻?一碗他喝完了的湯?一個他永遠不會知道的夜晚?這些東西加起來,夠不夠填滿她十三年的空缺?夠不夠補償她愛而不得的遺憾?夠不夠讓她在以後的日子裡,想起他的時候,不再覺得心疼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天亮之後,她還要繼續做那個“善良的閨蜜”,繼續在林語棠面前說“你值得更好的”,繼續在陸言洲面前說“洲哥,你還好嗎”。她還要繼續演下去,繼續等下去,繼續在這個她親手佈置的局裡,扮演一個永遠不會被拆穿的角色。
她走出洗手間,拿起自己的包和那個己經空了的保溫桶,走到門口,換了鞋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——客廳的燈還亮著,茶几上放著兩個空碗,沙發上有一個她坐出來的凹坑,臥室的門關著,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月光。她把這一切記在心裡,刻在腦子裡,因為她知道,這個夜晚,她不會再有第二次了。
門關上了。風鈴沒有響,這間屋子沒有風鈴。
陸言洲半夜醒來的時候,頭很重,像被什麼東西壓著。他睜開眼睛,看見天花板上的水漬,看見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他和林語棠的合照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床上的,他只記得方瑤來送湯,他喝了兩碗,然後靠在沙發上,然後……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他的記憶斷在那裡,像一截被剪斷的膠片,前面還有畫面,後面就是一片空白。
他轉過頭,看見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一行字,字跡娟秀,是方瑤的筆跡:“洲哥,你睡著了,沒忍心叫你。湯在冰箱裡,明天熱一下就能喝。早點休息,晚安。”
他把紙條看了兩遍,疊起來,放在枕頭底下。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不知道方瑤是什麼時候走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沙發回到床上的。他只是覺得很累,不想去想那些事了。他閉上眼睛,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的額頭上。那裡什麼都沒有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,在那個他睡著的夜晚,有一雙嘴唇曾經輕輕地、虔誠地、帶著十三年的等待和眼淚,貼在那裡。
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而方瑤,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,抱著那個空了的保溫桶,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後退。她的眼淚還在流,止不住地流,可她的嘴角是上揚的。她在笑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,也許是因為她終於做了她一首想做的事,也許是因為她覺得“洲哥”離她更近了一步,也許只是因為她太累了,累到分不清眼淚和笑容的界限。
計程車在她的樓下停下來,她付了錢,下了車。夜風很涼,吹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她抱著保溫桶,走進單元門,走進電梯,走進自己的家。她把保溫桶放在廚房的水槽裡,開啟水龍頭,讓水嘩嘩地衝。她站在水槽前,看著水衝過保溫桶的內壁,把那點殘留的湯衝進下水道,衝進她看不見的地方。
她關掉水龍頭,回到臥室,換掉衣服,躺下來。她的枕頭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是她熟悉的味道,是她自己的味道。她閉上眼睛,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那個她吻過陸言洲的地方。
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會兒,然後放下來,放在胸口。
她對自己說:夠了。就這樣吧。
可她心裡知道,不夠。永遠不會夠。
她想要的東西,從來不是一個額頭上的吻,不是一個他喝完了湯的夜晚,不是一個她可以獨自擁有的秘密。她想要的是他,完整的他,醒著的他,看著她的眼睛、叫著她的名字、對她說“我喜歡你”的他。
她想要一個她永遠得不到的東西。
可她不會停。她己經走了太遠,回不了頭了。她只能繼續往前走,繼續布她的局,繼續等她的機會,繼續在她的心裡種那顆永遠開不了花的種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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