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場內外
三
李志遠和王梅己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了。
不是說完全不說話——生活在一個屋簷下，總有些事不得不開口。“今晚誰接孩子”“燃氣費交了沒有”“洗衣機裡的衣服晾了沒”——這些句子像流水線上的零件，一個一個地往外蹦，不帶感情，不帶溫度，不帶任何多餘的修飾。說完就完，誰也不接茬，誰也不追問。
家裡的空氣是凝固的，像一大塊透明的琥珀，把他們倆封在裡面，動彈不得。
他們曾經不是這樣的。
七年前結婚的時候，李志遠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。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，口才好，人勤快，連續兩年是區域銷冠。王梅在商場做樓層管理，長得好看，性格也爽利，笑起來聲音脆得像炒豆子。兩個人是透過朋友介紹認識的，第一次見面約在一家火鍋店，辣鍋開了，霧氣騰騰的，李志遠隔著霧氣看她，覺得這輩子就是她了。
結婚那天，他們沒辦什麼大場面，在老家擺了二十桌，請的都是親戚和要好的朋友。王梅穿了一件紅色的旗袍，李志遠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西裝，兩個人在臺上交換戒指的時候，他的手在抖，她的手也在抖，底下的人都笑了。
“別看他們現在抖，以後過日子就不抖了。”司儀開了一句玩笑。
誰也沒想到，過日子這件事，不是抖不抖的問題，是走著走著，兩條腿就邁不動了。
婚後第二年，女兒李想出生了。李志遠覺得給人打工不是長久之計，加上當時市場好，手裡攢了點錢，又跟父母借了十萬，自己開了一家建材門店。王梅支援他，辭了商場的工作，在家帶孩子，順便幫他對賬、接電話。兩個人那時候還有說有笑的，晚上關了店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算賬，算到盈利的時候，王梅會親他一口，說“我老公真能幹”。
那是他們最後一段能說笑的日子。
建材店開了兩年，一開始還行，後來競爭越來越大，對面又開了兩家大賣場，價格壓得他喘不過氣。客戶越來越少，庫存越壓越多，每個月的房租、水電、人工，像三座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。他開始失眠，凌晨兩三點還睜著眼睛，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裡全是賬。
王梅勸他：“不行就把店關了，再去找個班上。”
他不肯。他覺得關了店就是認輸，他李志遠丟不起這個人。他跟王梅說：“你給我一年時間，我一定能翻盤。”
一年不夠，又一年。店裡的虧損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，到最後連進貨的錢都沒有了。他借了網貸，又辦了信用卡套現，拆東牆補西牆，利息滾得比本金還快。王梅發現的時候，他己經欠了將近西十萬。
那天晚上王梅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種咬著嘴唇、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哭。她沒罵他，沒摔東西，只說了一句：“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？”
李志遠坐在她對面，低著頭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想說“我以為我能扛過去”，想說“我不想讓你擔心”，可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蒼白的東西，像一張廢紙，揉皺了，扔出去都沒人接。
從那以後，家裡的氣氛就變了。
不是一下子變的，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變的。像一杯熱水放在那裡，你感覺不到它在涼，可等你想起來去端的時候，己經冰涼了。
王梅重新找了工作，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，工資不高，但好歹有份收入。李志遠關了店，去了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，早出晚歸，有時候連著一星期見不到女兒醒著的樣子。他們的生活變成了一臺機器，他是齒輪，她也是齒輪，咬合在一起，咔嗒咔嗒地轉，但不再為彼此產生任何熱量。
房貸每個月三千二，車貸還剩一萬多，信用卡每個月要還最低還款額，女兒的興趣班一個月八百。這些數字像咒語一樣刻在他們腦子裡，連做夢都在算。
他們開始吵架。
一開始是小吵，因為誰忘了交電費，因為誰多買了一箱牛奶。後來是大吵，因為王梅發現李志遠又偷偷辦了一張信用卡，因為李志遠抱怨王梅給她媽轉了兩千塊錢沒跟他商量。吵架的內容翻來覆去就是那些——錢、錢、錢。
吵到最後，兩個人都累了。不是身體的累，是心裡的累，是那種看著眼前這個人，覺得說什麼都沒用、吵什麼都沒意義的累。
他們像兩隻刺蝟，都炸著刺，蜷縮著身子，不敢靠近對方。不是因為不想靠近，是因為太清楚了——一旦靠近，就會被對方的刺扎傷，也會扎傷對方。與其這樣，不如離遠一點，各佔沙發的一頭，各自刷各自的手機，各自在各自的沉默裡待著。
女兒李想今年高二，下學期就高三了。她不是不知道家裡出了問題，但她從來不問。她變得越來越安靜，成績倒是沒掉，一首保持在班裡前十。李志遠有時候想跟女兒說點什麼，張了張嘴，發現不知道說什麼。王梅也一樣，她能跟女兒說的只剩下“作業寫完了嗎”“早點睡”“多穿點”。
這個家，像一棟看上去還完整的房子，走進去才發現，牆己經空了，承重的柱子己經裂了，只是還沒塌而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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