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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黃河灘上的衣服
一九九三年，閏三月，中伏。
豫西的夏天熱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，黃河灘上的蟬叫得嗓子都啞了，一聲接一聲，沒完沒了，聽得人心煩意亂。前幾日剛下過一場透雨，三伏天的雨來得猛，去得也快，但留下的爛攤子夠人收拾好幾天。從村裡到黃河灘的那幾裡土路，被雨水泡得稀爛，坑坑窪窪裡全是積水，渾濁的、黃褐色的，像一碗碗端不穩的玉米糊。太陽一出來，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，蒼蠅和花蚊子在上面打轉，偶爾有一隻綠頭蒼蠅栽進去，撲騰兩下翅膀，就再也起不來了。
李德厚不在乎這些。
他穿著一雙褪了色的解放鞋，褲腿捲到膝蓋以上，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腿，上面青筋暴起，像蚯蚓一樣蜿蜒。腳踩進泥水裡，噗嗤一聲，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，涼絲絲的，倒比岸上被太陽烤得發燙的乾地舒服些。他騎著一輛二八式的大槓腳踏車，鳳凰牌的，車架上的黑漆己經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的鐵皮，鐵皮生了鏽，鏽跡像一張張不規則的地圖，看不出是哪國的。車鈴鐺早就壞了，按不響，後座上的彈簧夾也鬆了，夾不住東西，得用一根麻繩捆著。但這輛車跟了他快十年了，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，他捨不得換。
腳踏車在泥路上顛得厲害，車把在他手裡左搖右晃，像一匹不服管束的野馬。他兩腿叉開，一隻腳踩在腳蹬子上，另一隻腳不時伸下去點一下地面，保持平衡。後座上綁著一把鐮刀和一條蛇皮袋，蛇皮袋是裝化肥剩下的，洗過幾水，上面的字己經看不清了，只隱約能辨出一個“肥”字的偏旁。
他是來拔草的。
黃河灘上有他開出來的幾畝荒地，種的是紅薯。紅薯這東西耐旱，不挑地，只要開了荒，種下去就能活。但紅薯不怕旱，怕草。三伏天的草，沾了雨水的光，瘋了一樣地長。昨天剛拔過的一片，過一夜再看，又冒出來一截，綠瑩瑩的，嫩生生的，像是在跟你叫板。草比紅薯苗長得快，要是幾天不管，草就能把紅薯苗給蓋住，搶了養分，紅薯就長不大。
李德厚種的紅薯，是他一年的指望。賣紅薯的錢，要留給小禾交學費。小禾今年五歲，秋天就該上一年級了。學費、書本費、雜費，加起來得一百多塊。一百多塊，他在建築隊得幹小半個月。他不敢讓草把紅薯給吃了。
到了地頭，他把腳踏車支在路邊，從後座上解下鐮刀和蛇皮袋，赤著腳踩進了地裡。地裡的泥比路上還爛，一腳下去，泥巴沒過腳踝，拔出來的時候帶出“咕嘰”一聲響，像拔蘿蔔。他也不嫌髒，蹲下來，一把一把地拔草。草葉上的水珠還沒幹透，蹭在手上、胳膊上，涼颼颼的，但很快就被太陽曬乾了，留下一道道灰綠色的印子。
草是真的多。
灰灰菜、馬齒莧、狗尾巴草、牛筋草、莎草、香附子……高的長到膝蓋，矮的也貼地爬了一大片。有些草紮根深，光拔葉子不行，得連根一起薅出來，不然過兩天又長回去了。李德厚的手粗糙，掌心全是老繭，抓一把草，用力一扯，草根帶著泥巴一起出來，抖一抖，扔進蛇皮袋裡。
他拔草的速度很快，左手抓住一把草，右手鐮刀一揮，貼著地皮割過去，草就齊刷刷地倒了。割下來的草摞成一堆，攢夠一堆就裝袋。蛇皮袋一點一點地鼓起來，到後來沉得拖不動，他就換個地方，把袋子放在身後，拔一陣，挪一挪。
太陽越升越高，從東邊的丘陵後面爬上來，掛在半空中，白花花的，看一眼都晃眼睛。地上的水汽被蒸起來，黏糊糊地貼在身上，衣服溼了幹、幹了溼，後背結了一層白色的鹽霜。李德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手上的泥蹭了一臉，他也顧不上，繼續拔。
幹了差不多兩個鐘頭，他首起腰來，感覺後背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棍子。他看了看天，估摸著快到晌午了。從早上出來到現在，一口水沒喝，嗓子幹得冒煙。
他走到地頭，從腳踏車的前筐裡拿出一個軍用水壺。水壺是綠色的，漆皮掉了好幾塊，露出裡面的鋁皮，癟了一塊，是去年從三輪車上掉下來摔的。他擰開壺蓋，仰頭灌了一口，水是溫的，被太陽曬的，帶著一股鐵鏽味。他皺了皺眉，又灌了一口。
不對。水壺裡的水不多了，晃一晃，聽聲音只剩個底兒。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明明灌滿了，怎麼這麼快就沒了？想了想，可能是路上顛的，壺蓋沒擰緊，灑了不少。
這點水不夠。草才拔了不到一半，還得幹到下午兩三點。沒水不行，三伏天在地裡幹活，不喝水要出人命。
他抬頭往遠處看了看。黃河就在前面，不到一里地，站在地頭能看見河灘上灰白色的沙地和河邊那一排歪脖子柳樹。黃河的水不能首接喝，渾的，泥沙太大，喝一口牙磣。但河岸邊有些地方會滲出地下水，挖個坑，等一會兒，水清了就能喝。他以前在河邊幹活的時候就這麼幹過，雖然不如家裡的井水好喝，但解渴沒問題。
他提著水壺，朝河邊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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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黑色的東西
從紅薯地到黃河邊，看著近，走起來不近。
要穿過一片河灘地，地上全是碎石頭和乾枯的蘆葦茬子。蘆葦茬子很尖，紮腳，李德厚不敢光腳走，把解放鞋穿上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河邊走。河灘上的泥被太陽曬得裂開了口子，一塊一塊的，像龜殼。裂縫裡藏著水，踩上去“啪”的一聲，泥漿濺到褲腿上。
黃河就在眼前了。
這條河，李德厚看了半輩子，還是看不厭。它渾，它黃，它裹挾著上游的泥沙，浩浩蕩蕩地往東邊去，不知道流了多少年，還要流多少年。夏天的黃河水最大，河面寬得望不到對岸，水流急得像跑馬，渾黃的浪頭一個接一個，拍打著河岸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“譁——譁——”，像一頭巨獸在喘息。
河邊有一片柳樹林子，是幾十年前種來護堤的。柳樹長得不高，但很粗，樹皮皴裂，像老人的手。樹下的草比紅薯地裡的還高，長得都快齊腰了。李德厚撥開草叢，走到河邊，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，把水壺放在一邊，先歇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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