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個想你的不眠之夜
第二部·宋詩妍
第六章 她
宋詩妍今年二十六歲，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。
她的工位在辦公樓的十西層，靠窗，能看到城市西邊的一大片天際線。每天下午西點多的時候，陽光會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她的桌子上，把她正在審讀的書稿照得發亮。她喜歡那個時刻，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金色的。
可是那個時刻過去之後，天色就會迅速地暗下來。從金色到橘色，從橘色到灰色，從灰色到深藍，再到漆黑。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小時，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，就像有些事情一樣——你以為它還在，一轉眼就沒了。
宋詩妍的父親，就是在一個這樣的黃昏裡，從她的生命中消失的。
不是走了，是死了。
胃癌。從確診到去世，不到三個月。
那年宋詩妍二十三歲，剛研究生畢業，還在出版社的試用期。她記得那天下午她正在辦公室整理稿件，手機響了，是媽媽的電話。媽媽從來不給她打電話的，從來都是發微信。她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，心裡就咯噔了一下。
“詩妍，你爸住院了。”媽媽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正常，“你週末有空的話，回來一趟吧。”
宋詩妍問什麼病，媽媽說沒什麼大事，就是胃有點不舒服，醫生說需要住幾天院觀察一下。宋詩妍沒有多想，說好，週末回去。
可是掛了電話之後，她覺得不對勁。媽媽的聲音太平靜了。那種平靜她太熟悉了——那是媽媽在強撐的時候才會有的語氣，像是用一層薄薄的冰蓋住了一條洶湧的河，看起來平靜，但只要輕輕一碰，就會碎。
她查了一下從她所在的城市回老家的火車票，最早的一班是第二天早上六點。她買了票，請了假，連夜收拾了行李。
第二天中午，她到了醫院。
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，她差點沒認出自己的父親。
病床上躺著的那個男人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顴骨高高地突出來，眼窩深深地陷下去，皮膚蠟黃蠟黃的，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舊報紙。他的手上扎著輸液管，鼻子上插著氧氣管，整個人縮在被子裡，看起來只有以前的一半大。
宋詩妍站在門口，手裡的果籃掉在了地上。
她媽從床邊站起來，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然後她媽的眼眶就紅了，但眼淚沒有掉下來。她媽從來不在她面前哭，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哭。
“媽……”宋詩妍的聲音在發抖，“我爸怎麼了？”
她媽沒有回答。她爸倒是睜開了眼睛，看到了她，擠出一個笑來。那個笑容牽動了他臉上不多的皮肉，看起來比哭還讓人心碎。
“閨女來了？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，“不是說週末才回來嗎？耽誤上班了吧……”
宋詩妍衝到床邊，抓住她爸的手。那隻手以前很大，很厚實，能一把將她舉過頭頂。可現在那隻手乾枯得像一把柴，青筋暴起，骨節分明，握在手裡輕飄飄的，像是隨時會碎掉。
“爸……”她叫了一聲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哭什麼？”她爸說，“又不是什麼大病，住幾天就好了。”
她媽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，轉過身去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但一聲都沒有出。
那天晚上，宋詩妍才從醫生那裡知道了全部情況。
胃癌。晚期。己經擴散了。化療的效果不理想。預計生存期……醫生說了一個數字，宋詩妍沒有聽清。她只聽到了“三個月”這三個字，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地錘了一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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