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葬禮
葬禮是在三天後舉行的。
宋詩妍從來沒有參加過至親的葬禮。她不知道流程，不知道規矩，不知道在那種場合下應該做什麼、說什麼、表現出什麼樣的表情。她只是跟著媽媽，媽媽做什麼她就做什麼，媽媽讓她鞠躬她就鞠躬，媽媽讓她跪她就跪，媽媽讓她哭她就哭。
可是她哭不出來。
從醫院回來之後，她就哭不出來了。她的眼淚好像在那三個月裡流乾了，身體裡所有的水分都變成了悲傷，而悲傷太重了，重到流不出來。
來弔唁的人很多。爸爸的學生來了好多，有的己經畢業很多年了，專程從外地趕回來。他們站在靈堂裡，穿著黑色的衣服，紅著眼眶，一個一個地上香、鞠躬、跟她媽媽握手說“師母節哀”。
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，看起來跟宋詩妍差不多大，走到她面前，鞠了一個躬，說：“宋老師是我見過最好的老師。他改變了我的一生。”
宋詩妍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“謝謝”，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聲音。她只是點了點頭。
那個男生走後，她站到靈堂外面的走廊上，靠著牆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覺得胸悶，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裡塞了一團棉花，越塞越緊，越塞越實，讓她喘不上氣。
她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，遞給她一瓶水。
“喝點水。”她媽說。
宋詩妍接過水，擰開蓋子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順著喉嚨流下去，涼意一首蔓延到胃裡。
“媽。”她終於發出了聲音，沙啞的，像砂紙摩擦的聲音，“你還好嗎？”
她媽沒有回答。她媽只是看著她，眼神里有太多太複雜的東西，多到宋詩妍讀不懂。後來她媽伸出手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然後轉身走回了靈堂。
宋詩妍看著媽媽的背影，突然發現媽媽變矮了。以前她覺得媽媽很高，高到她要仰頭才能看到媽媽的臉。可是現在，媽媽站在走廊的盡頭，背影佝僂著，肩膀窄窄的，像一片被風吹彎的竹子。
爸爸走了，媽媽老了。
這兩個念頭同時出現在宋詩妍的腦子裡，像兩把刀同時扎進她的心臟。
她把水瓶捏得咯吱咯吱響，指甲陷進塑膠瓶身的凹槽裡。她仰起頭，看著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，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發疼。她拼命地睜大眼睛，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不想在葬禮上哭。不是因為堅強，而是因為她覺得，如果她在葬禮上哭了，就真的承認爸爸己經不在了。只要她不哭，她就可以假裝這一切不是真的，假裝這只是一場噩夢，假裝她下一秒就會醒來，然後看到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戴著老花鏡看報紙，聽到她起床的聲音，抬起頭笑著說“閨女醒了？粥在鍋裡，自己盛”。
可是她沒有醒來。
走廊盡頭的靈堂裡，有人在哭。哭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，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聲。
宋詩妍閉上眼睛。
再睜開的時候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一顆，兩顆，三顆。
她沒有擦。
就讓它們流吧。反正也沒有人看到。
第九章 沒有爸爸的日子
宋詩妍用了很長時間，才學會“沒有爸爸”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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