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食》
第二章 除夕夜的鴻門宴
一
臘月二十八，權思卿去菜市場買了二斤肉、一棵白菜、三斤麵粉。
張嬸在菜市場門口碰見她，看了看她手裡的東西，皺起了眉頭：“思卿，你家六個孩子，就買這點？”
權思卿笑了笑：“都不回來了，我一個人，吃不了多少。”
“都不回來？”張嬸的聲音拔高了三度，“過年都不回來？”
“都忙。”
“忙個屁！”張嬸氣得把手裡的菜籃子往地上一頓，“我跟你說思卿，你就是太好說話了。要是我，我挨個打電話罵，罵到他們回來為止！”
權思卿沒接話，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，遞給張嬸：“張姐，你幫我看看，這個對聯寫得好不好？”
張嬸接過來一看，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：“天增歲月人增壽，春滿乾坤福滿門。”
“這是你寫的？”張嬸問。
“嗯，用毛筆寫的，手抖，寫得不好。”
張嬸看著那手抖出來的字，眼眶突然紅了。她把紙摺好，塞回權思卿手裡，別過臉去：“寫得好，比那些印刷的強多了。”
權思卿知道張嬸為什麼紅眼眶。張嬸跟她做了二十多年鄰居，看著她從一個利利索索的老太太，變成現在這個佝僂著腰、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太太。張嬸心疼她，但張嬸也幫不了她——張嬸自己也是一屁股債，兒子做生意賠了錢，她的退休金全填進去了。
兩個老太太，站在菜市場門口，各懷心事，誰也沒再說話。
風颳過來，冷得刺骨。
權思卿縮了縮脖子，跟張嬸道了別，拎著那二斤肉、一棵白菜、三斤麵粉，慢慢地往回走。
路過老五龐文虎家的時候，她停下來看了一眼。門關著，窗簾拉著，裡面沒有動靜。
她本來想敲門，問問文虎過年到底回不回來吃飯。手都抬起來了，又放下了。
算了。
問不問，都是一個樣。
二
臘月二十九，權思卿一個人包了餃子。
她把那二斤肉剁成餡，放了白菜、蔥姜、鹽、醬油，聞著還挺香。她一邊包一邊想，多包一點，萬一有孩子回來了呢？萬一呢？
她包了一百二十個，整整齊齊地擺在蓋簾上，用溼布蓋好，放在窗臺上凍著。
包完餃子，她洗了個澡。熱水器是老式的，燒一桶水要西十分鐘，洗到後面水就涼了。她哆哆嗦嗦地擦乾身體，換上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襖。這件棉襖是去年老六在網上買的，寄過來的，牌子還在上面掛著呢，一首捨不得穿。
她對著那面裂了一條縫的穿衣鏡照了照，扯了扯衣角，把頭髮攏了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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