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食》
第三章 輪養制度下的折磨
一
正月初五那場爭吵之後，權思卿在臥室裡坐了一整夜。
她沒有哭。她的眼淚在老頭子死的那年就流得差不多了。那一年，她哭了整整三個月，眼睛差點哭瞎，後來醫生說她不能再哭了，再哭視網膜就要脫落了。從那以後，她就很少哭了。
她只是坐著，坐在床邊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看著窗外。
窗外的煙花早就放完了，鞭炮聲也漸漸稀了，最後只剩下風的聲音。北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像一根根針，紮在她臉上。
她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麼都沒想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的，都是孩子們剛才吵架的那些話——“輪流養”“請保姆”“養老院”“房子”“遺產”“平分”“不公平”“你欠我們的”……
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，紮在她心上。
她想起文娟說的那句“媽年輕的時候，最偏心的就是你”。
偏心。
權思卿在心裡把這個詞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。她偏心嗎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每個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，她哪個都疼，哪個都愛。但日子苦，家裡窮，她確實沒法做到一碗水端平——文化是老大，又是男孩，那時候公公還活著，公公說要供他讀書，她不敢不聽；文娟是老三，又是女孩，那時候老頭子生病，家裡揭不開鍋，她確實說過“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”的話，但那不是她的真心話，那是被生活逼的。
她後悔了。
她後悔了很多年。
但後悔有什麼用呢？說出去的話，潑出去的水，收不回來了。文娟記恨她，她知道。文娟每次回來，說話都帶刺，她都聽著，不還嘴。她覺得那是她欠文娟的。
可是，欠的，就一定要用這種方式還嗎？
權思卿想不明白。
凌晨三點多的時候，她聽見客廳裡有動靜。有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盤子，有人關了燈，有人關了門，然後腳步聲遠了，汽車發動的聲音響了，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了。
沒有人來敲她的門。
沒有人說：“媽，對不起，我們錯了。”
沒有人說：“媽，你出來吧，我們好好說。”
他們走了。
像來時一樣，呼啦啦地來，呼啦啦地走。留下她一個人，坐在黑暗裡，和一地的碎片——不，碎片己經被他們收走了，連碎片都沒給她留下。
二
第二天早上，龐文化打來了電話。
“媽，昨天的事，您別往心裡去。”龐文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，“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，還是按照昨天定的方案來——先給您找個養老院，您去看看，要是覺得行，就住進去。費用我們五個出，文虎的那份我們先墊著。”
權思卿握著電話，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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