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在龐文化家住了一個星期，權思卿就受不了了。
不是吃不好，是住不自在。
孫麗是個講究人，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。權思卿每次上廁所，都要小心翼翼，怕弄髒了馬桶圈。洗完手，要用專門的毛巾擦，不能用自己的毛巾，也不能用他們的毛巾，只能用一塊舊的、薄得像紗布一樣的抹布。
吃飯的時候，孫麗給她單獨盛一份，端到書房裡，讓她一個人在書房吃。
“媽，您腿腳不好，就不用上桌了，在書房吃方便。”
權思卿知道，孫麗不是怕她腿腳不好，是怕她上桌影響了一家人的食慾。
她端著碗，坐在摺疊床上，一口一口地吃。飯是單獨盛的，菜也是單獨盛的，但都是些剩菜——昨天晚上的剩菜，熱了熱，端給她。
她沒說什麼。她從來不說什麼。
但她心裡清楚，在這個家裡，她是個外人，是個累贅，是個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唯一的安慰是，大孫子龐浩對她還不錯。龐浩今年十九歲，上大一，週末回來。他看見奶奶坐在書房裡，端著一碗剩飯，皺了皺眉，去廚房給他媽說：“媽，你怎麼給奶奶吃剩飯？”
孫麗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：“那是昨天晚上的，又沒壞，怎麼不能吃？”
“奶奶年紀大了，吃剩飯對身體不好。”
“那你來做？你來伺候？你是大學生，你懂得多，你來！”
龐浩不說話了。
權思卿趕緊打圓場：“浩浩，沒事，奶奶喜歡吃剩飯，習慣了。”
龐浩看了她一眼，眼眶紅了。他轉身去了廚房，給自己煮了一碗麵，端到書房，放在權思卿面前：“奶奶，吃這個。”
權思卿看著那碗麵，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，蔥花綠油油的，熱氣騰騰。
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，但忍住了。
“浩浩，你吃，奶奶不餓。”
“我煮了兩碗，奶奶您吃吧。”
龐浩說完就跑了，回自己房間關上了門。
權思卿端起那碗麵，慢慢地吃。面很燙，燙得她舌頭都麻了，但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麵。
七
月底，權思卿搬到了老二龐文傑家。
龐文傑家的條件比龐文化家還差。他們家住在一棟老舊的筒子樓裡，兩間房，一間龐文傑和媳婦住，一間女兒住。權思卿來了，沒地方住，龐文傑在客廳裡搭了一張摺疊床，晚上鋪開，早上收起。
“媽，您就將就一下。”龐文傑說，“等天暖和了，我在陽臺上給您隔一間出來。”
權思卿看了看那個陽臺，是開放式的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熱得要死。她知道龐文傑說的“隔一間”是永遠不會實現的，但她還是笑了笑：“行，媽住哪兒都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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