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倉版 · 那些光輝的歲月
他不叫少安。
他叫滿倉。趙滿倉。
他爹給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，正蹲在糧倉門口數麻袋。那年收成好，玉米堆得比人還高，他爹心裡頭踏實，扭頭跟接生婆說：“這小子，就叫滿倉。”滿倉，滿倉，糧滿倉。莊稼人最樸素的念想，都砌在這個名字裡頭了。
滿倉從小就知道，他跟別人不一樣。不是哪不一樣，是哪兒都不一樣。他家三代務農，爺爺是泥腿子，爹是泥腿子，到了他這兒，褲腿上的泥還沒洗乾淨。村裡人叫他們“泥腿子”，不是罵人，是實話。泥腿子家的娃，唸書念不過鎮上幹部家的，吃穿比不上供銷社售貨員家的，連說話的腔調都帶著一股子土腥氣。可滿倉不在乎。他有他的世界。
那個世界，藏在一棵大楊樹上。
村東頭有棵楊樹，不知道長了多少年，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，夏天的時候葉子密得透不進光。滿倉七八歲那年學會了爬樹，噌噌噌，光腳板子蹬著樹皮，三下兩下就竄到了樹杈上。他騎在樹杈上往下看，整個村子都在腳底下——誰家煙囪冒煙了，誰家狗在攆雞，誰家媳婦在院子裡罵漢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樹下總站著一群人。
香秀站在最前面。
香秀是村裡出了名的假小子。一頭短髮，從不扎辮子；夏天光腳滿街跑，腳底板磨出繭子來；爬牆、上房、掏鳥窩，男孩子敢幹的她全敢幹，男孩子不敢幹的她也敢幹。村裡老人說：“這丫頭，投錯胎了，該是個男娃。”香秀聽了這話，不但不惱，反而得意，把胸脯一挺：“我就是男娃！”
可她到底不是男娃。
滿倉在樹上的時候，香秀就在底下仰著臉看。她看他的眼神，跟看別人不一樣。別人是看熱鬧，她是看一個人。滿倉摘下楊樹枝，嫩綠色的，還帶著春天的水汽。他把樹枝在手心裡彎了彎，試著編個什麼東西。香秀在底下喊：“滿倉！給我編個手錶！”滿倉說：“你不有手錶嗎？”香秀伸出光溜溜的手腕：“哪有？”滿倉說：“你不是男娃嗎？男娃戴什麼手錶？”香秀氣得撿起一顆土坷垃扔上去，沒扔著，掉下來砸在自己腦門上，灰頭土臉的。滿倉在樹上笑得樹枝亂顫。
他最後還是編了。楊樹枝剝掉外皮，露出裡面白生生的芯子，軟軟的，能彎能折。他把樹枝芯彎成一個圓圈，兩頭一擰，就是一隻手錶。又從樹上摘了一片大葉子，捲成筒狀，塞進圓圈裡，算是錶盤。他從樹上滑下來，把那隻“手錶”套在香秀手腕上。香秀舉著手看了半天，說：“這幾點？”滿倉想了想：“十點十分。”“為啥是十點十分？”“因為十點十分，時針和分針都往上走，看著像在笑。”
香秀不知道這是鐘錶廣告上的老話，她只覺得滿倉懂得真多。
後來的事，列位，就像黃河灘上的蘆葦，一茬一茬地長，一茬一茬地割，誰也記不清是哪一茬了。
滿倉從樹上摘楊樹枝，不光會編手錶。他把最長的幾根挑出來，交叉疊在一起，用細藤條紮緊，彎成一個拱形，頂在頭上——一頂草帽。香秀看了也要，滿倉又編了一頂。兩個人戴著草帽，站在楊樹底下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覺得對方像畫報上的人。滿倉說：“這不像草帽。”香秀問：“像什麼？”滿倉說：“像八路軍戴的那種。”香秀眼睛一亮：“那咱們就是八路軍！”
就這麼著，一群孩子成了“八路”。
滿倉是司令。他也不知道司令是幹啥的，反正最大。香秀是副司令，這個職位是滿倉專門給她設的，因為別人誰當香秀都不服。剩下幾個男娃，有當通訊員的，有當警衛員的，還有一個被分配去當“日本鬼子”——沒人願意，最後是滿倉用一把水果糖換來的。那個當了“鬼子”的娃，頭上頂著一個破草帽，滿村子跑，一邊跑一邊喊“八格牙路”，其他孩子在後面追，手裡舉著楊樹枝當槍，嘴裡“啪啪啪”地配音。
村子西邊有一片沙土地，再往西就是黃河灘。那片地高低不平，溝溝坎坎的，長滿了野草和酸棗棵子。滿倉把這片地當成了“戰場”。他帶著香秀和那群男娃，在沙土地上跑，在溝渠裡藏，從這道坎翻到那道坎，從這片草叢鑽到那片草叢。冬天的沙地凍得硬邦邦的，跑起來咯吱咯吱響；夏天的沙地燙腳底板，跑兩步就得跳起來，像踩在火炭上。可誰也不覺得苦。他們跑啊，藏啊，喊啊，笑啊，好像這片沙土地真的是戰場，好像他們真的是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打過仗的革命前輩。
滿倉有一次趴在一條幹溝裡，香秀趴在他旁邊。兩個人的臉幾乎貼在地上，沙子硌著臉蛋，酸棗棵子的刺劃破了香秀的手背，她也不吭聲。滿倉說：“你說，當年那些打仗的人，是不是也這麼趴著？”香秀想了想，說：“肯定比咱們趴得低。”“為啥？”“因為他們上面有飛機，咱們上面只有楊樹葉子。”滿倉覺得香秀說得有道理，從那以後，他趴得更低了。
那段日子，列位，是滿倉這輩子最痛快的時候。不是因為他當司令，不是因為他有小夥伴，是因為香秀在他身邊。她在，他就覺得這片沙土地是活的，溝渠是活的，楊樹是活的，連黃河灘上那永遠刮不完的風都是活的。她不在，這些東西就只是東西——沙是沙，溝是溝，樹是樹，風是風，沒意思。
後來滿倉長大了。初中畢業那年，他十六歲。
十六歲的滿倉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樑上那根發了黑的椽子，想事情。想什麼？想香秀。不是想她爬樹，不是想她戴楊樹枝手錶，是想“以後”。以後他想跟香秀成一家。他想，要是香秀嫁給他，他就在村東頭蓋三間大瓦房，院子裡種一棵楊樹——不種楊樹，楊樹掉毛毛，種棗樹，秋天能打棗吃。他想，他可以去鎮上找個活幹，或者去省城打工，掙了錢，給香秀買一件紅棉襖，就是供銷社櫥窗裡掛的那件，領口有白毛的那種。他想，以後生了娃，他教娃爬樹，香秀在底下看著，跟當年一樣，仰著臉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笑了。那笑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才有的笑，乾淨的，不摻一點雜質的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。他以為他想的就是能成的，他以為香秀也在某個炕上躺著，想著他。他以為，他跟香秀之間，差的只是時間。
時間給了他答案。
那個訊息是彩綵帶來的。彩彩從鎮上回來，腳踏車騎得飛快，後座上的籃子顛得跳起來，雞蛋碎了好幾個她都不知道。她衝進滿倉家院子，還沒進屋就喊：“滿倉！滿倉！你聽說了沒有？”滿倉從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玉米糊糊，嘴上還沾著玉米碴子。“啥事？”“香秀！香秀嫁人了！”滿倉手裡的碗沒掉。他把碗端穩了，問：“嫁誰了？”“煉油廠的！人家是正式工，有商品糧的！”彩彩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，“人家媒人上門說的，香秀爹媽一口就答應了，聽說聘禮就給了這個數——”她伸出五根手指。
滿倉沒看那五根手指。他把碗裡的玉米糊糊喝完了，把碗放在窗臺上，進了屋。他躺在炕上，又盯著那根發了黑的椽子。還是那根椽子，還是那間屋子，還是那個他。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他說不上來是哪不一樣，就像一個人在河裡遊了一輩子，忽然發現自己不會水了。
商品糧。這三個字，像三根釘子，釘在他心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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