銳葉版 · 後來
後來呢?列位,後來就有意思了。
栓柱結婚以後,不跑油罐車了。那活兒髒、累、還不掙錢,跑一趟長途,油錢過路費一扣,落到手裡沒幾張。他媳婦——就是那個在洞房裡鞠了三個躬的圓臉女人——是個有主意的。她說:“你光賣力氣不行,得動腦子。”栓柱那腦子,小時候考試沒及過格,可架不住他媳婦會盤算。兩口子在鎮上開了個農資店,賣種子、化肥、農藥,一開始生意平平,後來趕上幾年糧價好,農民捨得投錢,再加上栓柱嘴甜、會來事,賒賬的、老主顧的,慢慢就做大了。從一家店開到三家店,從鎮上開到縣城,栓柱換了一輛黑色的大眾,又換了一輛白色的寶馬,回村的時候車窗搖下來,露出他那張曬得黢黑的臉,鑲了一顆金牙,笑起來一閃一閃的,像村裡新裝的太陽能路燈。
村裡人開始叫他“栓總”。不是調侃,是真覺得他出息了。他爹當年在村口逢人就說“我家栓柱不行,不是讀書的料”,現在改了口,說“我家栓柱有後勁,你看,人家那是厚積薄發”。栓柱也不謙虛,逢年過節給村裡老人發米髮油,紅紙上印著“栓柱農資敬贈”,落款是他的手機號,大號字型,生怕別人看不見。
有人私底下算過,栓柱的身家,少說也有兩三百萬。在這個黃河灘上的村子裡,兩三百萬,那就是土皇帝。
訊息傳到銳葉耳朵裡,是彩彩打來的電話。彩彩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,像是怕隔牆有耳:“銳葉你猜怎麼著?栓柱發了!開著寶馬回村,給村裡修了條水泥路,村委會還給他送了面錦旗——《致富不忘鄉親》。你聽聽,文化人寫的,多好聽。”
銳葉那時候正在省城的麵館裡和麵。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,兩隻手在面盆裡攪,麵粉飛得到處都是。她“嗯”了一聲,沒說別的。彩彩又說:“你知道村裡人咋說不?有人說了——‘你看當初要是栓柱娶了銳葉,銳葉不也跟著享福了?’”彩彩學那個人的腔調學得惟妙惟肖,酸溜溜的,像醃了半年的老壇酸菜。
銳葉的手頓了一下。只頓了一下,然後又繼續攪。面盆裡的麵糰在掌心裡翻轉、摺疊、按壓,一下一下,很有節奏。
彩彩在電話那頭聽不到回應,急了:“銳葉,你倒是說句話啊。”
銳葉把電話從耳朵邊拿下來,用肩膀蹭了蹭臉上的麵粉,重新夾住,說了一句:“那都是命啊。”
就這五個字。不輕不重,不鹹不淡。像她手裡那塊和了無數遍的麵糰,揉來揉去,還是那個樣。
彩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。她知道銳葉的脾氣——她要是哭,要是罵,要是摔盆砸碗,那還好辦。她不哭不罵不摔東西,只說“那都是命啊”,那就是真的過去了。不是想開了,是過去了。過去的意思不是忘了,是那件事從心口上挪到了腳底下,她踩著它往前走,不低頭看了。
村裡那個說閒話的人,是個老婆婆,姓王,嘴碎,閒不住。她跟銳葉媽是一個輩分上的,見了銳葉媽就嘆氣:“你說你家銳葉,當初要是應了栓柱,現在住縣城樓房的是誰?開寶馬的是誰?你家銳葉啊,就是犟,犟了一輩子,犟來了啥?”銳葉媽聽了這話,回來氣得哭了半宿,第二天給銳葉打電話,想說說這事,可電話接通了,聽到銳葉在那邊喊“師傅,一碗牛肉麵,寬湯,辣子多放”,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。
銳葉媽把話嚥了回去,對著電話說了一句:“閨女,別太累了,注意身體。”
銳葉說:“媽,我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,銳葉站在麵館的灶臺前,往鍋裡下了三兩拉麵。麵條在她手裡拉了三下,對摺,再拉,再對摺,細得像龍鬚,落進滾水裡,翻了兩滾就浮上來了。她撈麵、澆湯、撒香菜蔥花,動作行雲流水,像唱戲的走臺步,每一個動作都練了成千上萬遍。
旁邊的幫廚小姑娘問她:“姐,你咋不說話?誰打的電話?”
銳葉把那碗麵端到出餐口,按了一下鈴,說:“我媽。”
“說啥了?”
“沒啥。”
她回到面盆前,繼續和下一塊麵。麵糰在案板上摔了兩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她的手指陷在麵糰裡,指紋被面粉填滿,看不出原來的紋路。她低頭看著那塊面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栓柱站在村口,揹著蛇皮袋,回頭衝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她己經很久沒想起來了。今天不知道為什麼,它自己跑出來了。
她在心裡跟那個笑容說了一句:你走吧。
那個笑容就走了。
後來有人問銳葉,你後悔嗎?她從來不說後悔。她只說:“我開面館這些年,和了多少面,自己都數不清了。面和好了,醒一醒,拉一拉,下到鍋裡,吃到肚裡,頂飽。過日子也是這樣,你把今天過好了,明天自然就來了。栓柱過栓柱的日子,我過我的日子。他的日子再好,是跟別人過的;我的日子再差,是我自己過的。”
“自己過的”,這西個字,比“享福”重多了。
列位,這就是銳葉版的結局。
沒有誰比誰強,沒有誰對不起誰,就是岔路口分了岔,各走各的。一個往北走了,一個往南走了。往北的看見雪,往南的看見花。雪有雪的白,花有花的香。
只是偶爾,黃河灘上起了風,風裡夾著沙,沙裡帶著往事的味道。那個味道里,有一句沒說完的話——“等我。”另一句沒接上的話——“我等了。”兩句話被風吹散了,誰都沒聽見。
。吃好不了涼面。吧樣這就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