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倉版 · 楊樹下的手藝
列位,您可問著了。
黃河灘上的楊樹枝,不是今天的楊樹枝,是清明前後、穀雨之前,那枝條剛抽出來沒幾天,嫩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爬樹是滿倉的絕活。他光著腳板,兩隻手箍著樹幹,腿一盤一蹬,哧溜哧溜就上去了,比貓還利索。騎在樹杈上,挑那些不粗不細的枝條,折下來,扔給底下的香秀。
香秀在底下接。接住了,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捆新出的韭菜。
滿倉從樹上出溜下來,蹲在地上,拿起一根楊樹枝。他左看右看,挑一段長不短、首不彎的,掐頭去尾,兩隻手攥著,反方向一擰。你聽那個聲——嘎吱。皮鬆了。他把木芯從皮筒裡抽出來,白生生的,滑溜溜的,像一根去了骨的魚。皮筒完整,兩頭齊整,透著淡青色。滿倉用小刀在那皮筒上鑽了幾個眼,三西個,五六個,隨他心意。他把皮筒放在嘴唇上,一吹——
列位,那個聲兒啊。
不是笛,不是簫,比笛子悶,比簫亮,粗喇喇的,像風從黃河大堤的豁口那兒灌進來,又像蘆葦蕩裡的水鳥叫了一嗓子。吹得成調嗎?不成。可就是好聽。好聽在那股子野勁兒上,在你不懂什麼叫音階、什麼叫指法,你就是想讓它響,它就響了。滿倉吹一聲,香秀笑一下;滿倉再吹一聲,香秀再笑一下。後來滿倉不吹了,把那個皮遞給香秀:“你來。”香秀接過來,放在嘴唇上,鼓起腮幫子,憋得臉通紅,噗——沒響。滿倉笑得仰過去,香秀氣得把皮筒扔他臉上。後來她學會了,吹出來的聲比滿倉還脆。滿倉說:“你就是個假小子,啥都能學會。”香秀說:“那可不。”
帽子是另一回事。
滿倉挑那些更粗更長的枝條,剝了皮,露出裡面白生生的芯子。那芯子軟,能彎能折,彎成一個圈,又不會斷。他把第一圈做出來,先往自己頭上扣一下,試一試大小。大了,收一收;小了,鬆一鬆。香秀在旁邊看著,急得跺腳:“你倒是快點兒!我頭跟你又不是一樣大!”滿倉說:“你別急,我比好了第一圈,後頭就好辦了。”
他把第一圈固定住,開始往外拓展。一圈,兩圈,三圈。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點,像水裡的漣漪,一圈一圈盪出去。楊樹枝的白芯子在一圈一圈的纏繞中漸漸顯出一個拱形的輪廓——不是草帽,是軍帽。電視裡八路軍戴的那種,頂上有個結,兩邊耷拉著。滿倉編的不是結,是一個尖頂,收在正中間,像一座小小的山。編到最後,他己經忘了這是給香秀編的,他只想著怎麼把這個帽子編得圓、編得正、編得像那麼回事。香秀也不催他了,蹲在旁邊,託著腮幫子看他。
滿倉的手指粗,不靈巧,但編起楊樹枝來,那雙手像變了一個人。枝條在他指間穿來穿去,像織布的梭子,快得香秀看不清。香秀後來說:“你編帽子那會兒,最好看。”滿倉問:“哪兒好看?”香秀想了想,說:“你低著頭,啥都不想了。你不在這個村子裡,不在這個世上,你在那個帽子裡。”
帽子編好了。滿倉把它扣在香秀頭上。第一圈是比著他的頭做的,比香秀的頭大了一圈,帽簷耷拉下來,遮住了她半邊臉。香秀把帽簷往上推了推,露出眼睛,問:“像不像?”滿倉說:“像。像八路軍。”香秀站首了,挺起胸脯,學著電視裡的樣子敬了個禮。滿倉又編了一頂,扣在自己頭上。兩個人站在楊樹底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覺得對方不像八路軍,像另一個人——像那個長大以後,戴著草帽在地裡割麥子的自己。那時候他們不知道。他們只覺得好玩。
帽子戴久了,楊樹枝的芯子慢慢幹了,縮了,鬆開,散成一堆白花花的碎枝條。香秀每次都把散了的那頂帽子的枝條收起來,用一根紅頭繩扎住,塞在炕頭的櫃子裡。她不是捨不得那頂帽子,她是捨不得滿倉低頭編帽子時的那副樣子。那副樣子她後來在誰身上都沒見過——煉油廠的趙建國沒有,任何人沒有。只有滿倉有。
後來香秀嫁了人。嫁人那天,她什麼都沒帶。她把她媽給她繡的枕套留下了,把陪嫁的紅皮箱留下了,把櫃子裡那扎著紅頭繩的楊樹枝也留下了。不是忘了,是帶不走。帶走了,放在趙建國家的炕頭,算什麼呢?她躺在趙建國身邊,閉著眼睛,聽見窗外有風,吹得楊樹葉子嘩啦嘩啦響。她在心裡吹了那個皮筒。那個聲兒啊——不是笛,不是簫,粗喇喇的,像風從黃河大堤的豁口那兒灌進來。吹完了,睜開眼。趙建國打著呼嚕。窗外的楊樹葉子還在響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列位,這就是楊樹下的手藝。能吹的,能戴的,能塞在櫃子裡一輩子不扔的。不值錢,可你拿什麼錢都買不到了。翠綠翠綠的葉子呢?早沒了。你見過乾枯的楊樹枝上偶爾還掛著幾片葉子嗎?焦黃的,乾的,風一吹就碎了。可就是那幾片碎葉子告訴你——這些白生生的、光禿禿的枝條,曾經也是綠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