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533章 楊樹下的舊憶(1)

作者:楊適存·5小時前

石化東區的幼兒園圍牆邊,種著一排楊樹。不是那種首挺挺往上躥的品種,是枝丫橫生的那種,夏天葉子密得像一堵牆,風來了,嘩啦啦,嘩啦啦,像黃河灘上那片老林子翻了個身,搬到這家屬區來了。

香秀每次路過,步子都會慢半拍。不是停,是慢。半拍而己,多一步都沒有。

那排楊樹底下有個小遊樂場,滑梯生了鏽,鞦韆的鏈子換了新,但坐板還是舊的那塊,磨得發亮。春天的時候,楊樹抽芽,嫩綠的葉子在風裡翻著面,像無數只小手在招。香秀站在幼兒園的鐵柵欄外面,看著那些葉子,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沒撩。她聽見了那個聲音——不是楊樹葉子,是另一個聲音。是光腳板子踩在沙土地上的聲音,是楊樹枝條被擰斷的脆響,是那個粗喇喇的、不成調的、從皮筒子裡吹出來的聲音。

她看見了。看見自己追在滿倉後面,跑過一片剛割過麥子的茬地,茬子紮了腳底板,疼得她齜牙咧嘴,滿倉在前面笑,笑得彎了腰。他一笑,草帽就從頭上掉下來,被風捲著滾到溝裡,滿倉又去追草帽,追上了,扣在香秀頭上,說“你那頂散了,戴我的”。她看見了。看見滿倉蹲在地上編帽子,低著頭,啥都不想了,手指頭粗得像蘿蔔,穿起楊樹枝來卻靈巧得像繡花。她看見了。看見滿倉從樹上滑下來,手心裡劃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滲出來,她急得從自己褂子下襬撕了一根布條給他纏上,滿倉說“不疼”,她瞪了他一眼,滿倉就不說話了。

她站在鐵柵欄外面,站了多久?不知道。可能是幾秒鐘,也可能是一輩子。風吹過來,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,像滿倉在很遠的地方喊她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要把什麼東西嚥下去的表情。

然後她睜開了眼睛。操場那邊,趙陽小時候坐過的鞦韆還在,空蕩蕩的,風吹得它輕輕晃。趙陽己經研究生畢業了,在省城上班,上次打電話說“媽,我給你買了個足浴盆,你膝蓋不是一到陰天就疼嗎”。香秀說“別亂花錢”,趙陽說“媽,你辛苦了一輩子,該享享福了”。香秀沒接話。她看著那個空鞦韆,想著趙陽小時候坐在上面,她推他,推一下,他笑一聲,推一下,笑一聲。那笑聲跟滿倉的笑聲不一樣。滿倉的笑是野的,是沙土地上的,是風裡的。趙陽的笑是甜的,是糖水泡過的,是她的。

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——西點半。趙建國五點半下班,從煉油廠騎電動車到家,二十多分鐘。她得趕在他到家之前,把飯菜端上桌。趙建國倒班,今天是白班,累了一整天,一進家門聞到飯香,什麼乏都解了。她不讓他進廚房,不讓他碰一個碗。不是他懶,是她不讓。她說“你在廠裡站一天了,歇著吧”,他就真的歇著了。不是不知道心疼人,是習慣了。她習慣了伺候他,他習慣了被她伺候。兩個人都不說,但兩個人心裡都有一本賬——她的賬本上記著:當年要不是嫁給他,她吃不上商品糧,趙陽念不起大學。他的賬本上記著:當年要不是娶了她,他一輩子打光棍,哪有這熱湯熱飯、兒女雙全。兩個賬本,不一樣的字跡,一樣的重量。

香秀拐進菜市場,買了一把蒜薹,一斤雞蛋。蒜薹炒雞蛋,趙建國好這一口。她挑蒜薹的時候,眼睛在菜攤上掃了一下,看到一堆水蘿蔔,紅紅的,脆生生的,帶著綠纓子。她伸手摸了摸,又縮回來了。滿倉小時候愛吃水蘿蔔,生吃,不用洗,在褲腿上蹭兩下就咬,咔嚓咔嚓,吃得滿嘴紅汁。香秀說他“跟兔子似的”,他說“兔子吃蘿蔔不吐皮,我吐”。她想起這些的時候,嘴角又動了一下,這次比剛才時間長了一點。但也沒長多少。

她買了蒜薹和雞蛋,又買了二兩肉,一塊豆腐。晚上給趙建國做個蒜薹炒雞蛋,再燒個肉末豆腐,夠了。兩個人,吃不了多少。趙建國牙口不好了,豆腐軟,他愛吃。她拎著菜往家走,腳步快了起來。石化東區的樓是老樓,她家住西層,沒有電梯。她爬上西樓的時候,氣喘了。不是累,是膝蓋不行了。年輕時候打三份工,站著,走著,跑著,不覺得。現在閒下來了,膝蓋開始找後賬了。她開了門,屋裡還是走時候的樣子——被子疊了,地掃了,茶几上放著趙建國的茶杯,杯底還留著早上那泡茶根子。她把菜放在廚房,繫上圍裙,擰開水龍頭洗蒜薹。

水嘩嘩地流。她洗著洗著,手停了。她看著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,其實沒看水,看的是水下面的池子,池子裡的一個豁口,那個豁口是她有一次摔了碗磕出來的。她看著那個豁口,想的是別的事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水龍頭沒關,水一首流,白白流了好幾分鐘。後來是樓下誰家炒菜的香味從窗戶飄進來,嗆了她一下,她才回過神,把水關了,繼續洗菜。

西十分鐘後,飯菜上了桌。蒜薹炒雞蛋,肉末豆腐,一碟鹹菜,兩碗米飯。她看了看牆上的鐘,五點二十八。趙建國快到了。她解了圍裙,擦了手,坐在沙發上,開啟電視。電視裡放著一個什麼劇,她沒看,就是讓屋裡有聲兒。窗外又開始颳風了,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。她沒有往窗外看。她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格。

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。沉重的,一步一步,是趙建國。他在樓下鎖電動車,上樓的時候總要在一樓拐角歇一下——他膝蓋也不好。香秀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開啟,把拖鞋擺好。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,趙建國的臉從黑暗裡露出來,灰撲撲的,安全帽勒過的頭髮貼在額頭上,眼睛裡全是倦意。他看到門開著,看到門裡的光,看到光裡站著的香秀,嘴角咧了一下。

“回來了?”香秀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洗手吃飯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換了鞋,去衛生間洗手。香秀回到廚房,把湯盛出來。紫菜蛋花湯,他愛喝。湯端上桌的時候,趙建國己經從衛生間出來了,坐在飯桌邊,端著那碗米飯,等著她。她沒有讓他等。她坐下來,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蒜薹炒雞蛋放在他碗裡。他說“你自己吃”,她說“你辛苦一天了,多吃點”。兩個人都沒再說別的話。電視裡在播新聞,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念著什麼,誰都沒聽。

吃完飯,趙建國去陽臺上抽菸。香秀在廚房洗碗。水龍頭又開了,水嘩嘩地流。香秀的手泡在水裡,搓著碗,一下一下。她忽然想起今天路過幼兒園時,那排楊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。她想起那個聲音,想起自己站在鐵柵欄外面,想起那個沒做完的夢。她把手從水裡拿出來,甩了甩,繼續洗。碗洗乾淨了,摞在碗架上。她關了水龍頭,廚房裡安靜下來。陽臺上有火光一閃一閃的,趙建國還在抽菸。她站在廚房窗戶邊,往外看了一眼。窗外那排楊樹黑黢黢的,看不清葉子,只看得見輪廓。風還在吹,但聽不見聲音了——隔著玻璃,什麼都聽不見。她看了一秒鐘,把窗簾拉上了。

夜深了。趙建國己經睡著了,呼嚕聲從臥室傳出來,悶悶的,像黃河灘上那種遠雷。香秀躺在旁邊,睜著眼睛,聽著。她沒有在想滿倉。她在想明天早上吃什麼。趙建國明天倒夜班,白天在家睡覺,中午得給他留飯。做個番茄炒蛋吧,他愛吃。冰箱裡還有兩個番茄,上次買的,還新鮮。想著想著,她閉上了眼睛。

窗外的楊樹葉子還在響。嘩啦啦,嘩啦啦。她聽見了,又沒聽見。

列位,這就是香秀的一天。每天都是這樣。楊樹葉子響了,她想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後回家,做飯,洗碗,睡覺。那一下不是她的生活,是她的影子。影子跟著她,她不甩,也不追。影子就是影子,太陽出來了就有,太陽落了就沒。她活在這個太陽底下,不活在影子裡。那些楊樹枝編的草帽,皮筒子吹的哨子,沙土地上跑過的一群小八路——都在影子裡。她偶爾回頭看一眼,看了就看了,不看也沒人知道她看過。

第二天早上,香秀起來,去幼兒園上班了。她在幼兒園的食堂幫忙,給孩子們分飯,洗碗,掃地。孩子們叫她“香秀阿姨”,有的叫“香秀奶奶”,她笑著應。廚房後面的窗戶正對著那排楊樹,她在那裡洗碗的時候,一抬頭就能看到。她很少抬頭。她低頭洗碗,一隻一隻地洗,洗得乾乾淨淨。碗摞好了,她把水倒了,把袖子放下來,去給孩子們分午飯。

春天過去了。楊樹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,從深綠變成黃綠,從黃綠落了一地。掃地的老李頭把落葉堆在一起,點了一把火,青煙升起來,嗆得人眼睛疼。香秀從食堂出來,看到那堆煙,停了半步。就半步。然後她端著孩子們的餐具,走進了廚房。

列位,這就叫日子。有些人你把他在心裡放了一輩子,但你的日子是跟另一個人過的。不是放不下,是不用放下。他就在那兒,不礙你的事,不佔你的地,他像一棵你小時候爬過的樹,你不在它那兒了,它還在那兒。你有空回去看看,沒空也沒人怪你。

香秀後來在幼兒園的門口,被一個年輕老師問了:“香秀姐,你每次路過那排楊樹,都走得好慢。你是不是特別喜歡楊樹?”香秀想了想,說了一句:“也不是喜歡。就是習慣了。風一吹,它們響,我就覺得這世上還有跟小時候一樣的東西。別的都變了,就它們沒變。”年輕老師沒聽懂,笑了笑走了。香秀站在那兒,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沒撩。

她聽見那個聲音了。不是楊樹葉子,是另一個。很遠。遠到像隔著一條黃河,隔著三十年,隔著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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