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· 白鹿原上
顧辭在這個鎮子上住了快兩個月了。
日子像一條渾濁的河,不急不緩地流著,把那些尖銳的、硌人的東西磨得圓潤了些,可河底的淤泥還在,踩上去還是會陷進去,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腥臭。離婚這件事就是這樣,你以為自己己經走出來了,可夜深人靜的時候,那些記憶就像河底的淤泥翻上來,把整條河都染黑了。
她試著找工作。
小鎮不比城裡,沒有那麼多公司,沒有那麼多崗位。她在鎮上轉了一圈,看到最多的是茶館、麻將館和藥鋪。有一家賣農資的店門口貼著招聘啟事,她走進去問,老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問:“結過婚了?”
顧辭愣了一下,說:“結了,又離了。”
老闆的臉色就變了,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坨狗屎,那種嫌棄是藏不住的,從嘴角到眼角,一道一道地漫出來。
“我們這兒要的是能長期乾的,你這情況……怕是不太穩定。”
顧辭沒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走出門的時候,她聽到老闆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一句:“這種離了婚的女人,事兒多。”
她假裝沒聽到。
這種事她早就習慣了。離婚這兩個字,在小鎮上比什麼病都難聽。你得了癌症,大家會同情你,給你送雞蛋,幫你湊錢。你離了婚,大家也會看你,但不是同情,是那種——怎麼說呢——是一種微妙的優越感。好像你的不幸,恰好證明了他們的幸福。
她後來又去了一家小飯館,老闆娘倒是爽快,說只要肯幹活就行,一個月一千八,包兩頓飯。顧辭答應了,第二天就去上了班。
飯館不大,七八張桌子,賣的是家常菜。顧辭在後廚幫忙洗菜切菜,偶爾端端盤子。老闆娘姓王,西十來歲,胖胖的,嗓門大,笑起來整條街都聽得見。她男人姓李,是個老實人,悶葫蘆一個,一天說不了十句話,但幹活賣力,灶臺前一站就是一天。
顧辭第一天上班,王老闆娘就拉著她的手說:“妹子,你放心在這兒幹,誰要是敢嚼你的舌根,我撕爛她的嘴。”
顧辭笑了笑,沒說話。
她知道,王老闆娘說這話是真心的,但這種真心能維持多久,誰也說不好。人心這東西,就像地裡的莊稼,看著長得挺好,一場雹子下來,什麼都沒了。
上班的第三天,顧辭在飯館裡看到了沈渡。
他是中午來的,一個人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要了一碗臊子面。王老闆娘端面過去的時候,多看了他兩眼,回頭跟顧辭說:“這小夥子長得真俊,是哪家的?”
顧辭低著頭擦桌子,說:“不知道。”
她當然知道。但她不想說。
沈渡吃麵的時候,她一首在後廚忙著,沒出去。她聽到他在前廳跟王老闆說話,聲音不大,偶爾笑一下,那笑聲穿過油膩的空氣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,穩穩地落進她耳朵裡,像一顆石子丟進池塘,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他吃完麵,到後廚門口結賬。王老闆娘收了錢,他站在門口沒走,往裡看了一眼,正好跟顧辭的目光撞上了。
“顧辭姐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顧辭手裡拿著一把芹菜,正在摘葉子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
“你在這兒上班?”
“嗯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想接下來該說什麼。他站在門口,陽光從身後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油膩的水泥地上,又長又瘦,像一棵還沒長成的樹。
“那我能常來吃飯嗎?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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