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辭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鐘，然後邁開了步子。
她穿著他送的那雙布鞋。
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，沒有聲音，但每一步都很穩。
沈渡帶她去的，是漢水邊的一片河灘。
這片河灘在鎮子西邊，要走一刻鐘才能到。河灘上全是鵝卵石，大大小小的，被河水沖刷得光滑圓潤，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。河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，水流變緩了，形成一片淺淺的回水灣，水清澈見底，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遊動的小魚。
河灘上有一塊大石頭，平平的，像一張天然的石床。沈渡走過去，在那塊石頭上坐下來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，示意顧辭也坐。
顧辭沒有坐。
她站在河邊，看著水面出神。太陽很烈，曬得她後背發燙，河面上反射的光芒刺得她睜不開眼。她眯著眼睛，看著對岸的山，山不高，但連綿起伏的，一層疊著一層，像一幅沒有邊際的水墨畫。
“我小的時候，”沈渡忽然開口了，“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河邊。我家後面有一條小河，比這個小多了，水也淺，踩下去剛沒過腳踝。我能在那裡玩一整天，抓魚，撈蝦，翻石頭下面的螃蟹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了下來。
“那時候我媽還在。”
顧辭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他坐在那塊大石頭上，兩手撐在身體兩側，仰著頭看著天空。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分明，鼻樑高高的，下頜線利落，像用刀子削出來的。他的眼睛是微微閉著的，睫毛很長，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“我媽是個很要強的人。”他說，聲音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，“她是正白旗的，從小在北京長大，嫁給我爸之後跟著去了河南。河南那個地方，比北京苦多了，風沙大，水也不好喝，她適應了很久才適應過來。但她從來不在我爸面前抱怨，也從來不在我面前抱怨。她總是說，嫁雞隨雞，嫁狗隨狗，既然選擇了這個人，就要跟他過一輩子。”
“可她沒跟我爸過完一輩子。”
沈渡睜開眼睛，看著天空。天空很藍，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絨布，上面綴著幾朵白雲，一動不動地掛在那裡，像是被人釘住了。
“我爸出事之後，我媽就變了。她開始失眠，開始掉頭髮，開始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不睡覺。她不哭，不鬧，不跟任何人說她的苦。她把所有的苦都嚥下去了，嚥到身體裡，嚥到骨頭裡，最後把自己給咽死了。”
顧辭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坐著，和他一起看著那條河。
河水從遠處流過來，流過他們面前，又流向更遠的地方。水流很慢，慢到幾乎感覺不到它在動，可它確實在動。就像時間一樣，你以為它停止了，可它從來沒有停止過。它只是慢，慢到你察覺不到，等你察覺到了，一切都變了。
“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？”沈渡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裡有些自嘲的味道，“這些話我從來不對別人說的。”
“因為我是別人？”顧辭問。
沈渡轉過頭，看著她。兩個人的距離很近，近到顧辭能看到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。
“你不是別人，”沈渡說，“你是顧辭。”
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，沒有海誓山盟，沒有驚天動地，就是一句最簡單不過的話。可顧辭聽到這句話，心臟猛地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你不是別人。
你是顧辭。
這些年，她聽過很多稱呼——顧小姐，顧姑娘，老顧家的閨女，那個離了婚的女人，陳嶼的前妻。這些稱呼都在告訴她一件事：你是誰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和別人的關係。你是某某的女兒，你是某某的妻子，你是某某的前妻。你是一個標籤，一個符號，一個依附在別人身上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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