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· 漫長的告別
顧辭從沈渡的住處回來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她沒有走大路，而是沿著河邊的小徑慢慢地往回走。河水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，像一條巨大的黑蛇蜿蜒著穿過沉睡的大地。遠處的鎮子只剩下零星的燈火，昏黃的，恍惚的，像是有人在天邊點了幾盞快要熄滅的油燈。
她的手裡還捏著那支筆。
竹製的筆桿被她攥得溫熱，上面那三個字——“圖書館”——在她掌心留下了淺淺的印痕。她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，走幾步又低頭看一眼，好像在確認這一切不是夢。
可是她沒有做夢。
那些話是真的。沈渡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。他找了她六年，從十八歲到二十西歲，從一個剛入學的少年長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。他走過很多地方，見過很多人，吃過很多苦，可他沒有忘記她。或者說，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——他認識的，只是那個在禮堂門口笑著說“好好讀書”的陌生人。
一個人能為一個陌生人做多少事？
顧辭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自己活了二十八年，從來沒有人為她做過這麼多。
回到住處的時候，樓下糕點鋪的燈還亮著。老闆娘張嬸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擇菜，看到她回來，抬起頭衝她笑了笑。
“顧姑娘，有個東西給你。”張嬸站起來，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紙包，“下午有個後生送來的，姓沈的那個，說是給你的。”
顧辭接過紙包，開啟一看，是一雙布鞋。
黑色的鞋面，白色的千層底，針腳細密勻稱，一看就是手工做的。鞋裡塞了一團紙，她把紙團抽出來，展開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：
“走路的人，需要一雙好鞋。”
沒有署名，沒有日期，就是這十一個字。
顧辭看著這十一個字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昨天在王老闆娘飯館裡幹活的時候，腳上磨了個水泡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，甚至連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可他看到了。
他總是在看她。不是那種明目張膽地、首勾勾地看，是那種不動聲色的、從眼角餘光裡輕輕掃過的看。他看她的樣子，像一個偷東西的人——小心翼翼，提心吊膽，怕被發現，又怕不被發現。
顧辭抱著那雙布鞋上了樓，進了屋，沒有開燈。她坐在床邊，把鞋從紙包裡拿出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鞋底很厚，納鞋底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，每一針都扎得深深的，繩結拉得緊緊的。她試著把鞋穿上，大小剛好，像是量著她的腳做的。
她穿著那雙鞋，在黑暗的屋子裡走了幾步。
腳步聲很輕，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，可她覺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得很重，重得整棟樓都在微微顫抖。
或者不是樓在顫抖。
是她在顫抖。
那天晚上，顧辭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月光照進來，把天花板上的裂縫照得清清楚楚，像一張乾涸的河床，又像一個老人臉上的皺紋。
她想了很多事。
想起陳嶼。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，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。他請她吃飯，點了一桌子菜，她說太多了吃不完，他說沒關係，吃不完打包。她當時覺得這個男人很實在，不浪費，會過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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