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· 我們仨
——仿楊絳先生筆意
顧辭後來常常想起那個下午。
倒不是那個下午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沒有山盟海誓，沒有生死離別，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話。就是尋常的一個下午，她在飯館裡洗碗，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，喝完了，走過來，把她洗好的碗一隻一隻擦乾，摞好，放進碗櫃裡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，一個洗，一個擦，像兩個配了許久的夥計，不緊不慢的，該做什麼做什麼。
洗完碗，沈渡把抹布洗乾淨，疊好，搭在水龍頭旁邊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，自然而然的，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，沒有那種“我來幫你”的客氣，也沒有那種“我在討好你”的小心。他就是該做什麼做什麼，該擦碗擦碗，該抹桌子抹桌子，順手把灶臺上的油漬也擦了，把地上的菜葉子也掃了。
顧辭站在旁邊看著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這個人，是能過日子的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她自己嚇了一跳。什麼叫“能過日子”？她什麼時候開始用這個標準去衡量一個人了？她想起年輕的時候，在大學裡，和室友們聊起將來的物件，說的都是“要有上進心”“要有責任感”“要幽默風趣”之類的話。那時候沒有人說“要能過日子”。過日子算什麼？過日子是個人都會，有什麼稀罕的？
後來她才明白，過日子不是個人都會的。過日子是一門手藝，和木匠、鐵匠、泥瓦匠一樣，需要耐心，需要細緻，需要手上有活、心裡有數。有的人做了一輩子，還是不會過日子——他們的日子過得像打仗，像趕集，像在跑一場永遠到不了終點的馬拉松。他們忙忙碌碌，辛辛苦苦，到頭來把日子過成了一鍋夾生飯，半生不熟的，吃又吃不得，倒又捨不得。
陳嶼就是這種人。
他不是壞人。顧辭現在能平心靜氣地說這句話了。他不是壞人，他只是不會過日子。他不知道碗洗完了要擦乾，不知道衣服晾乾了要熨，不知道買菜要挑新鮮的，不知道家裡的燈泡壞了要換。他不是不願意做，他是想不到要做。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別的東西——工作，應酬，前途，成功——這些東西把過日子擠出去了，擠得一點兒不剩。
顧辭不怪他。她只是覺得可惜。可惜了那兩年三個月零七天，可惜了那道糖醋排骨，可惜了那張只掛過結婚照的牆。可惜了，但不可惜。
沈渡不一樣。
沈渡會過日子。他會做飯，會洗碗，會擦桌子，會掃地。他會把舊衣裳洗得乾乾淨淨，疊得整整齊齊，穿在身上比別人的新衣裳還體面。他會把破屋收拾得亮亮堂堂，牆上的裂縫用白紙糊上，窗臺上放一個陶罐，插幾枝野花。他會在下雨天提前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進來，會在天黑之前把門口的柴火搬進屋裡，會在她累的時候給她倒一杯溫度剛好的水。
這些事，每一件都不大，小到不值一提。可它們加在一起，就是“過日子”的全部。
顧辭有時候想，她這一輩子，大概就是為了遇到這個人。不是為了轟轟烈烈地愛一場，不是為了花前月下、海誓山盟，就是為了過這種日子——平平淡淡的，安安靜靜的，兩個人一起洗碗、擦桌子、掃地、倒垃圾，然後坐在窗前，喝一杯茶，看一會兒月亮，說幾句閒話，就睡了。
這種日子，說出去都沒人信。小說裡不寫這種日子，電影裡不拍這種日子，連瓊瑤阿姨的劇裡都沒有這種日子——兩個人什麼都不幹，就坐著喝茶看月亮，觀眾不換臺才怪。
可是日子本來就是這樣的。
你不可能每天都在河灘上彈琴唱歌，不可能每天都有人給你送桂花糕，不可能每天都有一束帶著露水的野花。大多數日子，就是上班、下班、買菜、做飯、洗碗、擦桌子、掃地、倒垃圾。就是這些事，翻來覆去的，一天又一天，一年又一年。
能把這一天天翻來覆去的日子過好，才是真本事。
顧辭以前沒有這個本事。她把日子過得像一團亂麻，理不清，剪不斷，越扯越緊，最後把自己纏住了。離婚之後，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學不會過日子了——一個人，怎麼過日子呢？日子是兩個人過的，一個人過的叫“熬日子”，不叫“過日子”。
可是沈渡來了之後，她發現一個人也能過日子。不，不是一個人——是兩個人，但這兩個人，不是誰依附誰，誰拯救誰，誰成全誰。他們就是兩個人，各過各的日子，然後把各自的日子合在一起，就成了“我們”的日子。
“我們”這兩個字，真是奇妙。
“我”是一個人的日子，孤獨的，清冷的，像冬天的河面，結了一層薄冰，看著亮晶晶的，踩上去就碎了。“我們”是兩個人的日子，像春天的河，冰化了，水流了，嘩嘩的，熱鬧的，有生氣的。冰還是那些冰，水還是那些水，可狀態不一樣了——一個死了，一個活了。
顧辭覺得自己活了。
不是那種打了雞血的、鬥志昂揚的活法，是那種緩緩的、慢慢的、像春天的草從土裡鑽出來的活法。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鑽出來的，但有一天你一低頭，發現地上己經綠了一片。
沈渡就是那片綠。
王老闆娘有一回問顧辭：“你們倆，到底算怎麼回事？”
顧辭想了想，說：“就那麼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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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城圍 · 章十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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