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然，這是對沈渡說的。對顧辭來說，恰恰相反——柳鎮上每個人都認識她。她三歲時候摔進過門前的水溝，五歲時候偷過鄰居家的杏子，八歲時候考試得了第一名，十五歲時候被一個男生送回家——這些事，鎮上的人比她記得還清楚。她是“老顧家的閨女”，這個標籤從她出生那天就貼在她身上，撕都撕不掉。
沈渡就不一樣了。他是外來的，無根無絆的，像一粒被風吹來的種子，落在柳鎮這塊土地上，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，也沒人關心他要到哪裡去。鎮上的人看他，就像看一塊石頭、一棵樹、一條河——它在那裡，就在那裡了，不需要解釋，不需要交代。
顧辭有時候羨慕他。羨慕他可以清清白白地、乾乾淨淨地出現在別人面前，沒有過去，沒有包袱，沒有人指著他的背影說“你看，那個人離過婚”。
離婚這兩個字，顧辭以前沒覺得有什麼。在城裡，離婚的人多了去了，誰還把離婚當回事？你離你的，我過我的，誰也不礙著誰。可在柳鎮不一樣。柳鎮是一個放大鏡，把你身上每一個不太光鮮的細節都放大十倍、百倍，掛在牆上，供人參觀。
顧辭就是那個被掛在牆上的人。
她走在街上，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不是惡意的，甚至不是好奇的，就是那種“我知道你的事”的目光。那種目光最可怕，因為它不是刀子，刀子捅上去會疼，會流血，會結疤。那種目光是水，一滴一滴地滴在你身上，不疼，不流血，但滴久了，你會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水泡爛的木頭，軟塌塌的，一碰就碎。
沈渡不知道這些。
不是他不想知道，是他沒法知道。他是一個男人，又是個外來的，鎮上的人對他客客氣氣的，不會在他面前嚼舌根。他看到的柳鎮，和顧辭看到的柳鎮，不是同一個柳鎮。他看到的是青石板路、白牆黑瓦、炊煙裊裊；顧辭看到的是路人的眼光、鄰居的竊竊私語、親戚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有一次，沈渡問她：“鎮上的人對你怎麼樣？”
顧辭想了想，說：“挺好的。”
她沒有說假話。鎮上的人確實“挺好的”——不罵她，不打她，不趕她走。但他們看她的眼神，像看一件被打碎的瓷器——惋惜的，遺憾的，帶著一點點“我早就說過”的意思。
那種眼神，比罵她還難受。
顧辭有時候想，如果她不是離過婚的女人，她會不會和沈渡在一起？這個問題沒法回答，因為“如果”是這世上最沒用的兩個字。你沒離過婚，就不是現在的你；不是現在的你，就不會在502室門口哭；不在502室門口哭，就不會遇到沈渡。這是一連串的因果，環環相扣的，少了任何一個環節，這個故事就不存在了。
所以她不能後悔。
後悔是這世上最奢侈的東西，只有那些什麼都沒失去的人才有資格後悔。她失去過，所以她沒資格後悔。她只能往前看，往前走，一步一個腳印，走到哪兒算哪兒。
沈渡不懂這個道理。不是他不聰明，是他沒經歷過。他二十西年的人生，最大的挫折是父親被革職、母親去世。這些當然是大事，是傷心事，但它們和離婚不一樣。離婚是一種失敗，一種被蓋了章、被公證了的、白紙黑字的失敗。你的婚姻失敗了，你的人生失敗了，你這個人都失敗了。這種失敗感像一條蛇，纏在你身上，越纏越緊，讓你喘不過氣來。
顧辭被這條蛇纏了兩年。
沈渡來了之後，那條蛇鬆了一點。不是鬆了很多，就是一點。那一點，夠她喘口氣了。
喘口氣的感覺真好。
她以前不知道，能喘口氣也是一種幸福。她以前總以為幸福是那些大東西——好工作，好房子，好男人，好婚姻。現在她知道了，幸福是小東西——一口能喘得過來的氣，一碗溫度剛好的粥，一雙合腳的布鞋，一個坐在旁邊看你縫衣裳的人。
這些東西小到不值一提，可是沒有它們，人就活不下去。就像空氣，你看不見它，摸不著它，但你要是沒了它，幾分鐘就死了。
沈渡就是她的空氣。
這話說出來肉麻，顧辭自己都覺得肉麻。她不是一個會說肉麻話的人，從前不是，現在不是，以後大概也不是。可她心裡就是這麼想的，想得實實在在的，像石頭一樣硬，像水一樣真。
沈渡不知道她是這麼想的。他要是知道了，大概會笑笑，說一句“那我也是一團空氣”之類的話。他不擅長說情話，但他擅長把情話說得像不是情話。這是他的本事，天生的，學不來的。
比如說，有一天晚上，他們在河灘上坐著看星星。沈渡忽然指著天上一顆星星說：“那顆星星，我十八歲那年就看到過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是同一顆？”顧辭問。
“因為它一首在那裡，”沈渡說，“我走了那麼多地方，它都在。河南看得到，陝西看得到，湖北也看得到。它跟著我，像一條狗。”
顧辭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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