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、沈從文 · 邊城風月
三月間的柳鎮，河岸邊的蘆葦才剛剛抽出新穗，綠得嫩嫩的，淺淺的，像剛學會洗臉的少女，還帶著幾分羞澀。漢水從上游流下來，走了幾百里的路，到這裡己經倦了，流得慢慢的，懶懶的，時不時在河灣處打個盹兒，漾出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顧辭坐在河灘那塊大石頭上，看沈渡在不遠處的水邊撈蝦。
他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，赤著腳踏進淺水裡。水不深，剛沒過腳踝，清亮亮的，能看見水底的沙子和遊動的小魚。他彎著腰，手裡拿著一個竹編的撈網，輕輕探進水裡，然後猛地一提——網裡蹦躂著幾隻透明的小蝦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“又撈到了！”他回頭衝她喊，笑得像個孩子。
顧辭也笑了。她笑的時候不大出聲，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翹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陽光落在她臉上，把她那張原本有些蒼白的面孔照出了一層薄薄的紅暈，像是三月裡的桃花，不濃不淡，剛剛好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，是她母親年輕時候穿的，母親給了她，她一首捨不得穿。今天不知怎的，就想穿出來。也許是這春天的日頭太好，也許是這河灘上的風太軟，也許——她不願意再往下想了。
沈渡提著撈網走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。網裡的小蝦還在蹦，有幾隻蹦出了網，落在石頭上，彈了兩下，不動了。
“你看，”沈渡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些小蝦，“它們在水裡活得好好的，偏要貪那一口食，就被撈上來了。”
顧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是說，我也貪了你那一口食？”
沈渡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“是我貪了你的食。”他說，“我貪了六年，還沒貪夠。”
這話說得平常，像在說今天天氣好，又像在說河裡的水真清。可顧辭聽了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不疼，但悶悶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發芽，撐得她的心滿滿的，漲漲的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布鞋。鞋是沈渡送的，穿了有些日子了，鞋面上沾了泥，鞋底磨薄了一些，但還是合腳的，還是暖的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這輩子收到的鞋子，都是自己買的。小時候母親給做過幾雙，後來母親眼睛不好了，就不做了。嫁給陳嶼之後，她買過幾雙鞋，陳嶼也買過，但她不記得他買的鞋是什麼樣子了。好像是一雙運動鞋？白色的？她記不清了。
可沈渡送的這雙布鞋，她記得清清楚楚。黑色的鞋面，白色的千層底，針腳細密勻稱。她甚至記得他遞給她的時候，手指修長白皙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有些事，不是刻意要去記的，但它們自己就留下來了，像是河灘上的石頭，水衝不走，風吹不動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，一年，十年，一輩子。
“沈渡，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後想做什麼？”
沈渡想了想，把撈網放在一邊，兩手撐在身後，仰頭看著天上的雲。天上的雲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見，像是誰用毛筆蘸了極稀的白顏料，在天上輕輕掃了幾筆。
“我想在這裡住下來。”他說，“開一個書鋪，不用太大，夠擺幾百本書就行。鎮上的人可以來買，也可以來借，不買不借也沒關係，來坐坐，喝杯茶，看看書，都好。”
“那你靠什麼過日子？”
“過日子要不了多少錢。”他說，“一間屋子，一日三餐，一雙鞋，一個陪你說話的人。夠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，但顧辭知道他說的是誰。她的臉微微紅了，低下頭，假裝在看水裡的魚。水裡的魚游來游去，不知道憂愁，不知道歡喜，只是遊著，從這一片水游到那一片水，以為整個天下就是這條河。
可是人不一樣。人的天下太大了，大到裝不下一個人，又太小了，小到只能裝下一個人。
“我陪你。”顧辭說。
聲音很小，小到差點被風吹散。但沈渡聽到了。
他轉過頭來看她。他的眼睛裡有光，那光不是日光，不是月光，是另一種光，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照出來的，照在他眼睛裡，又從他的眼睛裡照出來，落在顧辭的臉上。
他沒有說什麼。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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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城傾 · 玲張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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