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關上抽屜，轉身看到窗外的那輪月亮。
月亮很大，很低，像一張蒼白的面孔，貼在窗戶上，朝裡面張望。
顧辭對著那張面孔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她說：“月亮啊月亮，你要是能替我告訴他，就說我知道了。我知道他是誰，知道他為什麼來，知道他想要什麼。我都知道。”
“只是我需要一點時間。”
月亮沒有回答。
它只是靜靜地掛在那裡，像一張不會說話的嘴，像一個不會眨眼的眼睛，像一個什麼都看見了、卻什麼都不會說的證人。
六、老舍 · 柳鎮日月
顧辭在飯館裡幹活，一天掙八塊錢。
八塊錢，擱在城裡，不夠喝一杯咖啡的。在柳鎮，夠買兩斤青菜、一塊豆腐、半斤肉，還能剩五毛買根冰棒。顧辭不吃冰棒，她把那五毛攢起來，一天五毛，十天五塊，一個月十五塊。她攢了兩個月，攢了三十塊，給沈渡買了一件新衣裳。
藏藍色的，棉布的，摸著厚實，穿著暖和。她託張嬸幫忙挑的，張嬸說這顏色襯白，沈公子皮膚白，穿上準好看。顧辭把衣裳疊得方方正正的，用牛皮紙包好，紮上麻繩，趁下午飯館不忙的時候，送到橋西去。
沈渡不在家。
門沒鎖，虛掩著。顧辭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，推門進去了。屋裡收拾得比上次來時更乾淨了，地上掃過了，灶臺擦過了，床上的被子疊得像豆腐塊，方方正正的，有稜有角。牆角那個木箱還鎖著，但旁邊多了幾樣東西——一個陶罐，插著幾枝野花；一個竹編的暖壺套，套著一箇舊暖壺；一張小方桌，桌上鋪了一塊藍印花布，布上壓著一本翻開的書。
顧辭把衣裳放在桌上，環顧西周，心裡酸酸的，又軟軟的，像是被人用手揉了一下。
這間屋子她也住過。她住的是老街東頭那間，比這間好多了——不漏雨，牆不裂，窗戶能關上。可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得像這樣乾淨、這樣齊整。沈渡住在這間破屋裡，像是在住一間宮殿。他把破牆當做粉牆，把泥地當做金磚，把漏風的窗戶當做雕花的軒窗。他不是在湊合，他是在過日子，認認真真地、一絲不苟地、把每一天都當成一回事地過日子。
顧辭想起她離婚後那段日子。她住在502室，床上的被子不疊，碗筷堆在水槽裡不洗，衣服掛在椅背上，窗簾拉著不開。她不想過日子了，她覺得日子不值得過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堆垃圾，堆在屋子裡，臭了也沒人管。
是沈渡把她從垃圾堆裡撿起來的。
他沒有說“你要振作起來”，沒有說“你要對自己好一點”，沒有說任何她聽了會煩的話。他只是隔一天來吃一碗臊子面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慢慢地吃，吃完了坐在那裡看她。他不說話，但他的存在就是一句話，那句話是：我還在這裡。
顧辭想著這些，站在沈渡的屋子裡，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，掉在那件藏藍色的新衣裳上，在牛皮紙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印子。
她趕緊用手去擦，越擦越花，牛皮紙被她擦得起毛了，那圓印子不但沒消，反而連成了一片。她急得不行，又哭又笑，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，站在那裡手足無措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沈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顧辭猛地轉過身，看見他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兩條魚，魚還活著，尾巴一甩一甩的，甩了他一身水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，袖口磨毛了，領子洗得發白，褲腿上沾著泥巴，赤著腳，腳趾頭縫裡還有黑泥。
他這副模樣，和那個捧著桂花糕、穿著月白長衫、彈琴唱歌的沈渡，簡首像是兩個人。
可顧辭覺得，這個沈渡更好看。
穿著舊衣裳、拎著魚、赤著腳、腳趾縫裡有黑泥的沈渡，更好看。
因為他真實了。他不是什麼布政使的兒子，不是什麼讀過《資治通鑑》、寫得一手小楷的才子。他就是一個住在破屋裡、靠給人寫信為生、去河裡摸魚吃的年輕人。他離她很近，近到她伸手就能夠到。
她伸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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場死生 · 紅蕭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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