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陳嶼開始刻意疏遠她了。
不是突然的、劇烈的、讓她能夠清醒過來的那種疏遠，而是一種緩慢的、溫和的、幾乎不留痕跡的拉開距離。
他不再給她帶咖啡了，不再在走廊裡跟她多聊幾句了，不再在會議上坐在她旁邊了。他見到她還是微笑，還是打招呼，但那種微笑變成了禮貌性的、職業性的，眼睛裡的溫度消失了。
他對她，和對公司裡任何一個普通同事，再也沒有任何區別。
林晚感受到了這種變化，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她都感受到了。她的觸角伸得長長的，像一隻受驚的蝸牛，敏感地捕捉著一切訊號。陳嶼多看了誰一眼，她和誰多說了一句話，今天誰坐在了他的旁邊，這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，然後用自己的想象力，把它們編織成一張可怕的網，把自己牢牢地罩在裡面。
她沒有放手。
她依舊每天給他發訊息，雖然回覆越來越短，越來越慢。她依舊在他工位附近徘徊，找各種藉口和他說話。她依舊在他加班的時候“恰好”也在加班，就為了能多看他幾眼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她知道這樣做很卑微，很掉價，很不值得。但她控制不住自己。
因為她太害怕了。
害怕放手之後，那個缺口會重新裂開，比之前更大，更深，更黑。害怕沒有了陳嶼的溫柔作為填充物，她又要獨自面對那個空洞，那個她花了二十多年都沒能填滿的、寫著“不被愛”三個字的深淵。
她寧願抱著一個假象痛苦，也不願面對一無所有的真相。
就像一個人在懸崖邊，抓著一根枯藤。她知道這根枯藤撐不了太久，知道腳下是萬丈深淵，知道放手可能會粉身碎骨。但她還是死死抓著，因為至少現在，她還抓著什麼東西。
放手之後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這天下午，陳嶼終於回覆了她的訊息，說下班後可以見一面，在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館。
林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，提前半小時就到了，選了靠窗的位置，點了兩杯咖啡，等他。
他一首沒有來。
她發了訊息，沒有回覆。打了電話，無人接聽。她找遍了一切能聯絡到他的方式，全都石沉大海。
但她沒有走。她固執地坐在那裡，等過一個小時，兩個小時，三個小時。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，咖啡館的燈從暗變亮，街上的行人從多到少，從少到多。
她的手機始終暗著。
中間她差點就要放棄了，差點就要站起來走了。但她想起了陳嶼以前對她的好，想起了他拍她肩膀時的溫度，想起了他說“沒事的”時候的語氣。那些記憶太鮮活了，鮮活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，讓她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。
也許他馬上就來了。也許下一秒，門簾就被掀開了，他就會走進來，帶著歉意對她說“抱歉，路上堵車了”。
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等一個人。小時候，她等過母親來接她放學，等了很久很久，等到天都黑了，等到校門口只剩下她一個人，等到保安大叔拿著手電筒過來問她“小朋友，你家長還沒來嗎”。後來母親終於來了，沒有道歉，沒有解釋，只是不耐煩地說了一句“哭什麼哭，不是來了嗎”。
她等過父親答應帶她去遊樂園，等了一個又一個週末，每個週末父親都有事，不是說忙，就是說累，說下次一定去。下次，再下次，再下下次，首到她不再問了。
她等過很多次，很多很多次，等到最後，都沒有等到。
所以她這一次不想放棄。她不想再體驗一次“等不到”的滋味，不想再有一次失望之後徹骨的寒冷，不想再有一次確認自己是不重要的、是被遺忘的、是可有可無的。
所以她繼續等。
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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