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人不如新
第二章 曾經也滿心歡喜
一
溫靜第一次見到何遠，是在二零一九年的春天。
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，才三月中旬，玉蘭花就開了。出版社所在的那條街上種了一排玉蘭，白的像雪，粉的像霞，開得浩浩蕩蕩的，滿樹都是花，不見一片葉子。溫靜每天上班路過那條街，都要仰頭看一會兒。她覺得玉蘭這種花很神奇，別的花都是葉子先長出來，花才慢慢地開，玉蘭偏不，它先把花開得淋漓盡致，等花謝了，葉子才懶洋洋地冒出來，好像在對這個世界說：你們先看花，葉子的事不急。
溫靜喜歡這種“不急”。
她這個人，做什麼都不急。走路不急，說話不急，吃飯不急，連戀愛都不急。她媽總說她“慢性子”“沒脾氣”“什麼都無所謂”，她覺得這不是缺點，是天性。她就是一棵慢慢長的樹，不像竹子那樣一夜躥高，也不像牽牛花那樣到處攀附。她就是慢慢地、穩穩地、按照自己的節奏長，該開花的時候開花，該落葉的時候落葉，誰催都沒用。
可何遠是個急性子。
他們第一次見面，是何遠先開的口。
那是一個行業交流會，在市區一家酒店的會議廳裡。溫靜是被主編派去的，說是“讓你去長長見識”，其實是因為別人都不想去，這種會最沒意思，一幫人坐在那裡聽各種人講各種不痛不癢的話，中間還穿插著各種推銷和廣告，比上班還累。溫靜坐在最後一排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書皮上包著從雜誌上撕下來的廣告頁，擋住別人的視線，自己偷偷地看。
她看的是卡爾維諾的《看不見的城市》。這本書她看了很多遍了，每一遍都能看出不一樣的東西來。有時候她覺得這本書不是在寫城市，是在寫人——每個人都是一座城市，有自己的街道、廣場、城牆和河流，有些地方你走了千百遍，還是沒走通；有些地方你從來沒去過，卻覺得無比熟悉。
正看到“城市與記憶”那一章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指節修長，指甲剪得乾乾淨淨的，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紙條。
溫靜抬起頭。
旁邊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男人。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，領口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邊，乾乾淨淨的，頭髮有些長，額前的碎髮垂下來，遮住了一邊眉毛。他的眼睛很好看，不大但是有神，瞳孔是深棕色的，像秋天的土地，帶著一種沉靜的、厚實的力量感。
紙條上寫著六個字，字跡有點潦草，但看得出來是練過的：“這本書，借我看看？”
溫靜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本包著偽裝的書皮，又看了看紙條，忽然有點不好意思。她像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一樣，把書皮拆了，露出書的本貌，然後把書遞過去。
何遠接過去，翻開看了幾頁，又寫了一張紙條遞過來：“你沒在聽會。”
溫靜在下面寫了西個字：“你又聽了？”
何遠看到這張紙條，嘴角彎了一下。那個笑容不大，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個很小的弧度，可就是那個弧度，讓溫靜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
她後來回想這件事，覺得自己動心不是因為何遠長得好看——雖然他的確長得不錯——也不是因為他也喜歡卡爾維諾——雖然那的確是個加分項。她動心，是因為他遞紙條那個動作裡藏著的東西：一種小心翼翼的、怕打擾到她的、又想跟她產生一點聯絡的試探。
那種試探，讓她覺得這個人，是溫柔的。
二
那場交流會的後半程，兩個人都在傳紙條。
他們從卡爾維諾聊到博爾赫斯，從博爾赫斯聊到馬爾克斯，又從馬爾克斯聊到各自的工作和生活。何遠說她不像個編輯，像個潛伏在出版社裡的文藝青年。溫靜說他也不像個產品經理，像個潛伏在網際網路公司的、假裝務實假裝理性的文藝青年。
何遠看到“文藝青年”西個字，笑了一下，在紙條上寫：“文藝青年怎麼了？”
溫靜寫：“沒什麼，我也是。”
何遠寫：“那我們算是同類。”
溫靜看著“同類”兩個字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、暖洋洋的感覺。不是心動，心動是快而猛烈的，像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這種感覺不是，它是慢的、溫柔的、像春天的風吹過剛剛返青的麥田，一片一片地綠過去，綠得無邊無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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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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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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