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何遠的變化，不只是在對待溫靜這件事上。
他整個人都變了。
以前的他，會在週末的早晨去菜市場買菜，拎著一兜子新鮮的蔬菜水果回來，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地折騰一上午，做出一桌子雖然賣相不太好、但味道很不錯的菜。他會把做好的菜拍照發朋友圈，配文是“週末給自己做頓飯”，底下的評論清一色都是“何大師請收下我的膝蓋”“求蹭飯”“我可以自帶碗筷”。他看了那些評論會得意地笑，笑完以後給溫靜發訊息，說“你要不要也來嚐嚐”。
以前的他，會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泡在書店裡，從文學區逛到歷史區，從歷史區逛到哲學區，每本書都要拿起來翻一翻，翻完了放回去，再拿下一本。他不一定買，他就是喜歡那種在書堆裡穿梭的感覺，像一隻在森林裡散步的鹿，悠閒的，自在的，沒有任何目的和方向，只是享受這個過程本身。
以前的他，會寫詩。不是那種“我愛你像天上的星星”的肉麻詩，是那種很短的、像刀子一樣鋒利的、一句話就能把人扎個對穿的詩。他寫“地鐵裡的人潮，像一群被放逐的魚，遊向各自的牢籠”，他寫“我們都是時間的囚徒，被鎖在一段又一段的回憶裡”，他寫“愛是一種病，病的時候死去活來，病好了再也想不起當時的痛”。溫靜覺得他是一個被產品經理耽誤了的詩人，他應該去寫詩，而不是寫需求文件。
可後來，這些事情他都不做了。
他不做飯了。他說做飯太花時間了，有那時間不如多睡一會兒。他開始吃外賣，一日三餐全是外賣，偶爾在家煮包泡麵就算改善生活了。他的廚房很久沒有開過火了，灶臺上落了灰，鍋碗瓢盆都收進了櫃子裡，像一座被人遺棄的、沒有人煙的空城。
他不逛書店了。他說現在買書都在網上買，方便又便宜，沒必要專門跑去書店。他去書店的次數從一個月兩三次變成了一年兩三次，後來又變成了一年零次。他的書架上再也沒有添過新書，那些舊書也落了灰，灰厚厚的一層，書脊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他不寫詩了。他說寫詩是需要心境的，他現在沒有那種心境了。溫靜問他需要什麼樣的心境，他說“閒的心境”。他現在太忙了，忙到連胡思亂想的時間都沒有，哪裡還有閒心去寫詩？可溫靜覺得，他不是沒有閒心，他是沒有“願意花時間跟自己待在一起”的耐心了。他不想跟自己待著，一閒下來就覺得不安，就覺得在浪費時間，就覺得應該去做點什麼“有用”的事情。他變成了一個機器，一個只會運轉、不會思考、不會感受、不會停下來問自己“我到底想要什麼”的機器。
溫靜看著這臺機器，覺得心疼，也覺得害怕。
心疼是因為，她知道這不是何遠想要的樣子。他曾經是一個那麼鮮活的、有血有肉的、會為一首詩流淚的人。他不是一臺機器，他是一個人，一個有七情六慾、有喜怒哀樂、有夢想也有恐懼的人。他變成這樣，不是他自願的，是被逼的——被工作逼的，被這個社會逼的，被他自己的慾望和不甘逼的。他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，可他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，也不知道停下來以後該怎麼辦。所以他只能繼續轉，繼續忙，繼續用工作填滿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，用疲憊掩蓋內心的空虛和迷茫。
害怕是因為，她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。她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失去對生活的熱情，也會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，也會把“忙”當成不看書、不畫畫、不思考、不感受的藉口。她怕自己變成一臺只會運轉的機器，忘了自己曾經是一個會為一朵花停留、會為一首詩落淚、會為一個擁抱就覺得全世界都亮了的人。
她不想變成那樣。
可她不知道，怎麼才能不變成那樣。
七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
不是天氣冷，是人心冷。溫靜覺得自己的心裡像住進了一場大雪，白茫茫的，看不到邊的，把所有的一切都覆蓋了。那些曾經的溫暖和甜蜜，像被雪埋住的腳印，你知道它們在那裡，可你找不到了。你伸手去扒，扒出來的是一把冰冷的雪，雪在掌心裡化成水，水從指縫間漏下去，什麼也留不住。
何遠還是每天加班，還是很少主動聯絡她，還是在她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說“在忙，晚點打給你”，然後那個“晚點”就再也不會來了。溫靜不再等他打過來了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，關了靜音，該睡覺睡覺，該起床起床。她不生氣，不失望，不難過。她只是把這一切當成了一種常態，就像冬天會下雪、夏天會出汗一樣，不需要大驚小怪，也不需要追問為什麼。
有一天晚上，何遠難得早回來了一次。
他開門進來的時候，溫靜正在客廳畫畫。她畫的是水彩，畫面上是一片秋天的樹林，樹葉是金黃色的，鋪了一地，像一條金色的地毯。她畫得很慢，一筆一筆地暈染，一個顏色疊著一個顏色，試圖把那片金色的、溫暖的、讓人想起最好時光的景象，用顏料和水分封存在紙上。
何遠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畫得挺好。”
溫靜沒有回頭，說：“謝謝。”
何遠又說：“最近是不是經常畫畫？”
溫靜說：“嗯，下班沒事就畫一會兒。”
何遠說：“那你工作不忙？”
溫靜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她想說“再忙也要畫畫”，想說要是不畫畫、不看書、不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，她會覺得這一天白活了。可她沒有說，因為她知道何遠不會理解的。在他看來，畫畫是“閒事”，看書是“閒事”，所有跟工作、跟賺錢、跟“正事”無關的事情，都是閒事。他不是一個不懂得欣賞藝術和文學的人，他懂，他比很多人都懂。可他把自己放到了一個不需要懂這些東西的位置上，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只會計算投入產出比的人，用時間和金錢來衡量一切，凡是沒有產出的事情都是浪費，浪費時間，浪費生命，浪費他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那一點點能量和熱情。
她不想跟他爭論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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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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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上床了在躺，室臥進走，轉於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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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睛眼上閉
。天一第的年一的新，一初年大是天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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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舊照切一
。著冷地舊照切一
。著遠地舊照切一
。局結的對面不得不卻對面想不、的了到猜經己個一向走中默沉在，地舊照切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