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外章：忘記一個人要多久？
一
溫靜後來被很多人問過同一個問題：忘記一個人，要多久？
問這個問題的人，有的正深陷在一段痛苦的感情裡無法自拔，有的剛剛結束了一段漫長的關係覺得天都塌了，有的己經過去了很多年卻發現自己還是沒有放下。她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，眼睛裡都帶著一種相同的表情——那種“我快撐不住了，你給我一個希望”的表情。她們想聽到一個具體的、確定的、可以倒計時的答案。比如三個月，比如半年，比如一年。她們想知道還要疼多久，還要熬多久，還要在多少個失眠的夜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個人，才能終於不再想了。
溫靜每次都被問到這個問題，每次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不是她不想回答，是她真的不知道答案。因為“忘記一個人”這件事，不是像燒一壺水那樣，有明確的沸點；不是像跑一場馬拉松那樣，有明確的終點線。你不知道什麼時候算“忘了”，你甚至不知道“忘了”到底是什麼意思。是再也不想起他了？還是想起他的時候心不會疼了？還是想起他的時候，心裡沒有任何感覺了，就像想起一個很久以前見過面的陌生人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她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，才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方。這個地方，不是“忘記”了何遠，而是“記得”他，但不再被他影響了。他還在她的記憶裡，像一幅掛在牆上的舊畫，畫框有些舊了，畫紙有些泛黃了，顏料有些褪色了，可它還在那裡。她不摘掉它，也不盯著它看。它就是牆上的一幅畫，跟房間裡的其他東西——沙發、茶几、綠蘿、窗簾——並排存在著，不突出，不刺眼，不打擾她的生活。
她覺得，這大概就是“忘記”的真正含義。不是從記憶裡刪除，是從心裡放下。
二
有人說，忘記一個人要一生一世。
說這種話的人，大概是很深情的人，或者是把“深情”當成了某種勳章的人。他們覺得，愛過一個人，就應該記一輩子，忘不掉才是真心的證明，忘掉了就是薄情寡義。他們把自己困在“忘不掉”的牢籠裡，用“一生一世”來為自己的停滯不前尋找藉口。
溫靜以前也覺得，她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何遠了。他是她的第一個愛人，是她用全部的真心和熱情去愛過的人。他在她的生命裡刻下了太深的痕跡，那些痕跡不是時間能抹平的，也不是新的人能覆蓋的。她以為她會帶著這些痕跡過一輩子，像一個永遠好不了的傷口，平時不疼，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。
可後來她發現，傷口是會好的。不是“不疼了”的好，是“長好了”的好——它不再是傷口了，它變成了一道疤痕。疤痕還在，但你摸它的時候不疼了，你看它的時候不難過了，你知道它在那裡，但它己經不影響你任何事了。你可以穿短袖，可以游泳，可以在陽光下自由自在地伸展你的手臂，不用擔心疤痕會裂開，也不用擔心別人會看到。
她花了多久才讓傷口變成疤痕？她說不清楚。也許是幾個月，也許是一年，也許是更久。她沒有一個具體的日期可以標註“痊癒”的那一天，她只是在某一天忽然發現，自己己經很久沒有想過何遠了。不是刻意不想，是不知不覺就不想了。像是你每天都要走的一條路，有一天你發現你己經很久沒有走過那條路了，你甚至想不起來上一次走是什麼時候。你不覺得遺憾，也不覺得慶幸，你只是覺得——哦，路還在那裡，只是我不再從那裡走了。
三
有人說，忘記一個人要幾年。
說這種話的人，大概是務實的人。他們知道“一生一世”太長了，長到不現實；但他們也知道“幾個月”太短了，短到不可能。他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大概的時間範圍——兩年，三年，五年。他們在這個時間範圍內允許自己難過、允許自己放不下、允許自己在某些夜晚想起那個人時偷偷流淚。但時間到了，他們會強迫自己翻篇，強迫自己往前走，強迫自己不要再回頭看了。
溫靜覺得，這種“強迫”其實也是一種辦法。不是最好的辦法，但管用。因為很多時候，你不是不想放下，你是不知道該怎麼放下。你需要一個外力，一個來自你自己的、強硬的、不容商量的命令——“夠了。到此為止。不許再想了。”這個命令聽起來很殘忍，可它有用。它像一記耳光，把你從一個漫長的、沒有盡頭的噩夢中扇醒。你捂著臉，疼，但醒了。醒了就好辦了。醒了你就能自己站起來，自己走出去，自己找到出路。
可這種“強迫”也有它的代價。強迫自己放下，有時候會讓那些沒有真正消化的情緒壓得更深，埋得更隱秘。你以為你放下了，可某一天，某個不經意的東西——一首歌、一個地名、一種氣味——會突然把它們全部勾出來，像一根針扎破了一個氣球，砰的一聲，你以為己經消失了的那些情緒全部湧了出來，比以前更猛烈，更洶湧，更讓你招架不住。
溫靜經歷過這種事。
那是在她搬到新城市快一年的時候。有一天她在超市買東西，廣播裡忽然放了一首歌。那首歌她很久沒有聽過了，是何遠以前車裡常放的那首。一個女聲，緩緩的，輕輕的，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。溫靜站在貨架前，手裡拿著一瓶醬油，聽著那首歌，愣在了原地。
她沒有哭。沒有腿軟。沒有心跳加速。可她的腦子裡忽然湧出了很多的畫面——何遠開車的樣子，一隻手握著方向盤，另一隻手放在擋把上；他等紅燈的時候會扭頭看她一眼，笑一下，然後繼續看路；他會在堵車的時候把手伸過來，握住她的手，十指相扣，什麼都不說。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她的腦子裡過了一遍，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。
她站在超市的貨架前，把那首歌聽完了。然後她把醬油放進購物車裡，推著車去了收銀臺，結賬，裝袋，回家。
到家以後，她把醬油放進廚房，洗了手，坐到沙發上，發了很久的呆。歡喜跳上來，趴在她腿上，用溼溼的鼻子拱她的手。她低頭看著歡喜，摸了摸它的頭，說：“沒事，就是聽到了一首歌。”
她確實沒事。她只是被那首歌“勾了一下”，像走路的時候被路邊伸出來的樹枝颳了一下袖子，不疼，但你會停一下，回頭看一眼那根樹枝，然後繼續往前走。不會因為你被颳了這一次，你就覺得這條路不能走了。你照走不誤，只是下次路過那根樹枝的時候，你會稍微偏一點，不讓它刮到你。
這就是幾年以後的狀態。不是不疼了，是疼的級別從“十級”降到了“一級”。一級的疼，是可以忽略不計的。你甚至不覺得那是疼，更像是某種遙遠的、模糊的、來自另一個次元的迴響，你知道它跟你有關係，但它己經影響不到你了。
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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