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從花灑裡衝下來，澆在頭上、臉上、身上，涼涼的，把腦子裡的那些數字沖走了不少。他站在花灑下面，閉著眼睛，讓水一首衝著。
衝了十幾分鍾，他關掉水，擦乾了，穿上睡衣，回到臥室。
王曉芳己經睡著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躺下去，面朝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，從牆角一首延伸到燈座，像一條幹涸的河流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又冒出那些數字。
他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地趕走，趕走一個又來一個，趕走兩個又來兩個，沒完沒了。
他把被子拉上來，矇住頭。
被子裡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到。
那些數字終於消停了。
他很快就睡著了。
七月中旬，王曉芳的弟弟王建軍從外地回來了。
王建軍比王曉芳小五歲，今年三十八，在深圳打工，做的是模具設計，一個月工資一萬多。他在深圳待了十幾年，沒買房，沒結婚，沒攢下什麼錢。每年過年回來一次，住幾天就走，像個過客。
這次回來不是過年，是公司倒閉了。老闆跑路了，三個月的工資沒發，工人們堵在廠門口討薪，討了半個月沒討到，最後散了。王建軍帶著一個拉桿箱、一個揹包、三千塊錢，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回來了。
李建國去火車站接的他。
王建軍從出站口出來的時候，李建國差點沒認出來。他比以前瘦了很多，臉頰凹進去了，顴骨高高地凸出來，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，像是好久沒睡過覺了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，領口鬆垮垮的，上面有洗不掉的汙漬。
“哥。”王建軍叫他。
“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，車在外面。”
兩個人上了車，李建國發動了車，往家開。王建軍坐在副駕駛上，靠著椅背，閉著眼睛，不說話。
李建國看了他一眼，也沒說話。
車開了一會兒，王建軍忽然開口了。
“哥，我這次回來，可能不走了。”
李建國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。
“不走就不走吧，在老家找個事幹。”
“能找啥事？我又沒別的本事，就會模具設計。老家這邊哪有做模具的？”
李建國沒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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