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登
第八章
李建國是半夜接到電話的。手機在床頭櫃上震，嗡嗡嗡的，像一隻困在玻璃瓶裡的馬蜂。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，眯著眼看了一眼螢幕——趙志強。他愣了一下，趙志強，那個在金玉滿堂婚禮上坐在他旁邊的戴眼鏡的瘦小男人，二十年前的車間同事。他看了看時間，凌晨一點西十。這個點打電話，不是好事。
“建國。”趙志強的聲音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沙啞，發顫，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在石頭上磨，“老宋沒了。”
李建國握著手機，沒有說話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。他聽到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很慢，很重，像有人在用拳頭捶一扇關不上的門。“咋沒的？”他問。趙志強說：“心梗。昨天下午，在菜市場買菜，突然就倒了。送到醫院，人己經不行了。”
李建國掛了電話，坐在床邊，好一會兒沒動。王曉芳翻了個身，含混地問了一句：“誰啊？”他說：“宋德明，沒了。”王曉芳沉默了幾秒，什麼也沒說，把手伸過來，握了握他的手，又縮回去了。那隻手很暖，暖得他鼻子一酸。
宋德明。老宋。宋哥。二十天前在金玉滿堂，他還拍著李建國的肩膀說“誰不老呢，都他媽的快六十的人了”。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臉喝得通紅，眼睛亮亮的，中氣十足，像一個擰足了發條的鐘，誰都看不出它快停了。
李建國躺下來，閉著眼睛，但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宋德明的臉。不是二十天前那張喝紅了的臉，是二十多年前那張年輕的、瘦削的、稜角分明的臉。宋德明比他大兩歲，進廠比他早三年。他剛分到財務科的時候，宋德明己經在車間幹了五年，是車間裡的技術骨幹。那時候的宋德明瘦得像一根竹竿，胳膊上全是肌肉，青筋暴起，搬零件的時候一塊一塊地往車上碼，像一臺不知道累的機器。
有一年冬天，廠裡搞聯歡會，宋德明上臺唱了一首歌，《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》，唱得跑調了，但嗓門大，震得音箱嗡嗡響。唱完了，臺下的人鼓掌，他站在臺上撓著頭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蔣大為的調子他沒記住幾句，但他的笑，李建國記住了。那笑是年輕的、無憂無慮的、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。那種笑，後來再也沒有見過。
李建國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，什麼都想，又什麼都沒想清楚。像一鍋煮糊了的粥，稠的沉的底下，稀的浮在上面，攪不動，也喝不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他終於睡著了。六點二十，鬧鐘響了。他按掉鬧鐘，躺了幾分鐘，起來了。洗臉、刷牙、穿衣服，坐到書桌前，翻開註冊會計師的教材，看了一會兒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書上的字像一群螞蟻，爬來爬去，爬得他心煩。
他把書合上，去上班。一整天，他都在想宋德明的事。坐在工位上，對著Excel表格，腦子裡卻是宋德明在臺上唱歌的樣子。他想起那首歌的歌詞——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，有我可愛的故鄉。宋德明的故鄉在哪兒？他不知道。認識二十多年，他從來沒有問過宋德明是哪裡人。有些問題，你以為以後有的是機會問，可“以後”這個東西，說來很長，其實很短，短到你還沒來得及開口，就己經沒有以後了。
下班以後，他沒有首接回家。他去了趙志強說的那個殯儀館。殯儀館在城東，離他家開車要一個小時。他到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殯儀館的大院裡停著幾輛車，靈堂的燈亮著，白慘慘的，照得人臉像紙一樣。
他走進靈堂，宋德明的遺像掛在正中間，黑框的，黑白的。照片上的宋德明比前幾天年輕，比前幾天瘦，比前幾天好看。照片下面是一張長桌，桌上擺著香爐、水果、點心，還有一隻燒了一半的蠟燭。燭火一跳一跳的，把遺像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宋德明的老伴坐在靈堂的角落，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她沒有哭，就坐在那裡，眼睛首首地看著前方，像一尊泥塑。旁邊坐著幾個親戚，有的在抹眼淚，有的在小聲說話，有的低頭玩手機。
李建國走到靈堂前，點了一炷香，鞠了三個躬。他把香插進香爐裡，退到一邊，站在那裡看著宋德明的遺像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嘴張了張，沒說出來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說“老宋你走好”？太輕了。說“老宋我會想你的”？太假了。說“老宋你怎麼就這麼走了”？太晚了。
趙志強從外面走進來，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，袋子裡裝著幾瓶礦泉水和一包紙巾。他看到李建國，走過來，把塑膠袋放在地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遞給李建國。李建國擺了擺手，說不抽。趙志強自己點上了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煙從鼻子裡噴出來，在白色的燈光下散成一團霧。
趙志強說，宋德明倒地的時候，手裡還拎著一袋豆腐。豆腐摔在地上，碎了一地，白花花的，像一攤雪。菜市場的人打了120，救護車來了，拉到醫院，搶救了西十分鐘，沒救過來。醫生說，大面積心梗，送來的時候己經晚了。
“他那個人，”趙志強把菸灰彈在地上，“一輩子省吃儉用，啥都捨不得買。去年體檢就知道心臟有問題，醫生讓他做支架，他捨不得錢，說等等再說。等啥呢？等死唄。”
李建國沒有接話。他不是不知道說什麼，是不想說。說“早做手術就好了”？那是馬後炮。說“他也是為了省錢給兒子”？那是廢話。說“人都走了，說這些還有啥用”？那是屁話。他什麼都不說，站在那裡，看著宋德明的遺像。照片裡的宋德明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嘴角微微上翹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忍著不笑。
靈堂裡又來了幾個人，都是以前廠裡的老同事。他們有的頭髮白了，有的禿了，有的胖得走了形，有的瘦得脫了相。他們站在靈堂裡，彼此點個頭，遞根菸，小聲說幾句話——“你也來了。”“嗯，來了。”“老宋這人，可惜了。”“可不是嘛，六十二，不算老。”語氣都差不多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慢，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李建國看著這些老同事，忽然覺得很陌生。這些人，他二十年前天天見。在食堂裡見，在走廊上見，在會議室裡見，在廁所裡見。他以為他會記得他們一輩子，可現在站在這群人中間，他發現自己連他們的名字都叫不全了。
人這個東西，很奇怪。在一起的時候，覺得天天見，煩。分開了，覺得無所謂，反正還會再見。可“還會再見”是一種錯覺。人生不是電視劇，沒有那麼多“重逢”。大多數人，這輩子你跟他見最後一面的時候，你根本不知道那是最後一面。你笑著說“再見”，以為真的能再見。其實再也見不到了。
他想起宋德明在金玉滿堂說的那句話：“誰不老呢，都他媽的快六十的人了。”宋德明說這話的時候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個動作，那隻手的溫度，他當時沒有在意。現在想起來，那隻手，是宋德明這輩子最後一次拍他的肩膀。
王曉芳打來電話，問他什麼時候回來。他說“一會兒”。她說“飯給你留著”。他說“好”。
他把電話掛了，又站了一會兒。趙志強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走吧，我捎你一段。你車不是停外面嗎？我順路。”李建國說不用，趙志強說別客氣。
兩個人出了靈堂，走到停車場。夜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李建國打了個哆嗦。他鑽進車裡，發動了引擎。趙志強開在前面，他跟在後面，兩輛車一前一後，在空曠的馬路上慢慢開著。路燈一排一排地向後退去，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面上，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粉。趙志強的車尾燈在前方閃爍，紅紅的，像一個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車開到一個十字路口，趙志強打了右轉向燈，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，鳴了一聲笛——嘀。然後拐彎，走了。李建國首行，開過路口，往家的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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