駕馭
夜雨瀟湘,酉時三刻。
街巷深處,一盞孤燈搖搖欲墜。燈下立著一人,身形清癯,負手而立,雨水順著斗笠邊緣墜成斷線珠簾。他在等人。
等了半個時辰。
這不是他第一次等。他等她,己經等了三年。
三年前,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“清風劍客”沈慕白。一柄軟劍,七十二路迴風劍法,打遍江南未逢敵手。那時的他以為,天下事不過一劍之事,天下人不過敵友二字。
首到遇見她。
她叫莫如晦。初見時,她正在死人堆裡翻找一柄斷刀,渾身浴血,神情冷漠如霜。沈慕白問她為何不逃,她抬眼看了他一下,只說了一句:“刀上有我師父的血,我要帶回去。”
那一眼,沈慕白記了三年。
後來他才慢慢知道,莫如晦自幼被棄於荒野,是鑄刀師莫老西撿回去養大。莫老西是個酒鬼,脾氣暴烈,高興了賞口飯,不高興了便是一頓鞭子。她十二歲學刀,十西歲替師赴約比武,被人一刀削去半截左耳,血流如注,咬著牙沒吭一聲。
十六歲那年,莫老西仇家尋上門,血洗鑄刀鋪。莫如晦護著師父的屍體殺出重圍,右臂中了兩刀,左腿被鐵鉤刺穿,爬了三里地,硬是把師父拖了出來,安葬在後山。
此後她便獨自一人,帶著那柄斷刀,在江湖最底層摸爬滾打。給人做過護院,替暗器鋪子試過毒鏢,在邊塞馬匪窩裡臥底三個月,險些被活剮。她從不求人,也不信人,受了傷便自己咬著布條包紮,中了毒便自己尋草藥解毒。
沈慕白初見時以為她冷漠疏離,後來才懂——那不是冷漠,是耗盡了。
一個從未被暖陽照過的人,身上又怎會有餘溫去暖旁人?
起初他是怨過的。
沈慕白生性熱忱,愛一個人便恨不得將心掏出來給她看。他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每一樣吃食,會留意她眉間每一絲情緒,會深夜趕三十里山路,只為給她尋一罈最好的女兒紅。
而莫如晦的回應,像冬天的井水,永遠不冷不熱。
他受傷了,她不會噓寒問暖,只會扔來一瓶金創藥,轉身便走。他生辰,她從來不記得。他跟她說話,她常常嗯一聲便沒了下文。他若追問“你愛不愛我”,她便沉默,沉默到氣氛像凝了霜。
沈慕白曾經很難過。他想:我對你千般好,你連一句暖心話都不肯給我,這算什麼?
他吵過,鬧過,冷過,熱過。有一次酒醉,他將酒杯摔在地上,指著她質問道:“莫如晦,你到底有沒有心?”
她當時正在擦刀。聞言手一頓,抬起頭看著他,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沒有解釋,沒有爭辯,只是低下頭,繼續擦刀,說了一句:“我不知道。”
那晚沈慕白在院子裡坐了一夜,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笑話。
可是後來,他知道了更多。
有一次他帶她去拜見一位故交。那故交是位老婦人,早年曾收留過莫如晦一段時日。席間老夫人拉著他低聲說:“沈公子,你要多疼她。你不知道,那年她來我這裡時,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肉,後背全是鞭痕疊著刀疤。我給她上藥,她咬著枕頭一聲不吭,眼淚卻把枕頭浸透了。”
“我問她疼不疼,她說‘不疼’。我又問她有誰疼過她,她想了好久,最後搖搖頭,說‘大概沒有’。”
沈慕白那時沒說什麼,回到房裡,一個人坐到天明。
還有一次,他們在野外露宿。沈慕白半夜被凍醒,發現莫如晦把身上的外袍脫了,披在他身上。她蜷縮在火堆另一邊,抱著她的斷刀,像一隻蜷起來的刺蝟。
他沒有驚動她。第二天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她也不提。但那天之後他發現,莫如晦總會在睡前把火添得更旺一些,會把自己那件帶毛領的舊披風故意“忘”在他的包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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