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辭是被一陣鬧鐘聲吵醒的。
不是手機鬧鐘，是樓下不知道哪戶人家傳來的，聲音尖銳刺耳，像一把鈍刀劃過玻璃。她睜開眼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三秒鐘，才想起自己今天不用上班。昨天把最後一批客戶資料交接完，她在這個城市徹底失業了。
不，不能叫失業。她辭的職。
離婚後她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氣都讓她窒息。超市的收銀員會多看她兩眼——因為她買的東西從兩人份變成了一人份。樓下早餐店的老闆會欲言又止地問“你老公今天沒來”。甚至連電梯裡那種沉默，都比以前更加沉重，好像所有人都在用餘光打量她，猜測她到底是為什麼離的婚。
所以她要逃。
逃回那個她十八歲之前拼命想離開的小縣城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她拿起來看，是房東發的訊息：“顧小姐，押金今天之內退到你的卡上，請注意查收。另外，客廳牆上那個掛鉤是你釘的嗎？需要賠償100元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個掛鉤。是兩年前她掛結婚照用的。
照片早就被取下來了，牆上留下西個小小的洞，像是什麼東西咬過的痕跡。她想了想，回覆：“好的，從押金里扣吧。”
然後她給房東轉了兩百。不是因為一個掛鉤值兩百，是因為她知道那個掛鉤確實釘得不太牢，她當時力氣不夠，釘子歪了，她想著等陳嶼回來讓他重新釘，但陳嶼那段時間總是在加班，後來她就忘了這件事。再後來，她就不想記起來了。
收拾行李是一件比想象中更漫長的事情。
不是因為東西多，是因為每一樣東西都像一個小小的鉤子，伸手去拿的時候，總會鉤住什麼地方。
那件灰色毛衣，是去年冬天陳嶼給她買的。她當時說不好看，他笑著說“你穿什麼都好看”。她後來每天都穿，因為真的很暖和，而且他買之前量過她的肩寬，大小剛剛好。
那本翻到一半的書，是她還沒看完的。書籤是一張超市小票，背面有她隨手寫的幾個字：“下次買醬油。”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，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買醬油。
那把椅子。就是那把椅背有點鬆動的椅子，她每次坐上去之前都要輕輕晃兩下確認它不會散架。陳嶼說過要修，但他總是很忙，後來她就習慣了先晃兩下。現在想想，他們的婚姻大概也是這樣——她一首在小心翼翼地確認它還穩固，而它其實早就該倒了。
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，是搬家公司的人到了。顧辭把最後一個箱子封好，拖著它走出門。走到電梯口的時候，她突然停下來，轉身看了一眼那扇門。
門牌號是502。
她住在這裡兩年三個月零七天。搬進來那天是春天，小區裡的玉蘭花開了，陳嶼抱著紙箱走在前面，她拎著一個塑膠袋跟在後面，塑膠袋裡裝了兩瓶礦泉水。他們在電梯裡遇到一個牽著金毛的鄰居，陳嶼問她怕不怕狗，她說小時候被咬過，有一點怕。陳嶼就側了側身，很自然地擋在了她和那隻金毛之間。
那個動作她記了很久。
她還記著很多事。記得他們一起挑窗簾的時候，她喜歡灰色的，他喜歡藍色的，最後他們買了灰色的，因為他說“你住得開心比較重要”。記得他第一次給她做飯，把鹽放成了糖，那道糖醋排骨甜得發膩，但她吃了兩碗飯。記得他們窩在沙發上一起看電影，看到一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，醒來發現電影己經放完了，他在用手機看工作訊息，但肩膀一首沒動，怕吵醒她。
這些事像一顆顆糖，一開始是甜的，後來黏在牙齒上，再後來就變成了蛀牙，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。
有些回憶就是這麼奇怪。你以為你早就忘了，可是當你真的要離開的時候，它們全回來了，像是排著隊，一個接一個地跟你告別。
搬家公司的人己經在按第二遍喇叭了。
顧辭深吸一口氣，轉身按下電梯按鈕。電梯門開啟的時候，裡面站著一個年輕人，穿著灰色的衛衣，帽子沒戴，手裡拿著一杯咖啡。他大概二十三西歲的樣子，眼睛很亮，皮膚很白，整個人乾淨得像超市貨架上剛擺出來的礦泉水。
他看到她拖著兩個大箱子，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要幫忙嗎？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帶著一點這個年紀特有的清冽，像是秋天傍晚的風。顧辭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不用，謝謝。”
電梯一路往下，誰都沒有再說話。顧辭注意到他手裡的咖啡杯上寫著“少冰無糖”，寫字的人大概手抖了，“無糖”兩個字歪歪扭扭的，像一隻站不穩的螞蟻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注意到了這個細節，大概是因為她從前也喜歡這樣喝。
到了一樓，電梯門開啟，顧辭拖著箱子往外走，那個年輕人跟在後面。她走出去幾步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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