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鐘後,媽媽回了一條語音。顧辭點開聽,背景音很嘈雜,像是在菜市場。媽媽說:“幾點到?我去買點排骨,給你燉湯。”
顧辭看著那條語音,盯了很久。
窗戶外面,這座城市正在下雨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用篩子篩著什麼。計程車上了高架,城市的天際線在她的視線裡緩緩後退,那些高樓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了一排模糊的灰色影子。
顧辭忽然想起婚禮那天。
也是這樣的灰色天際線。她穿著白色的婚紗,陳嶼穿著黑色的西裝,他們在酒店門口拍合照,攝影師說“靠近一點,再近一點”,她就笑了,笑得很大聲,因為她踩到了自己婚紗的裙襬,差點摔倒。陳嶼扶住她,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。
他說:“小心點,餘生還很長。”
可是餘生真的太長了。長到他們還沒來得及白頭,就己經走到了分岔路口。
離婚那天,民政局門口也有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。和陳嶼一起走出民政局的時候,老大爺衝他們喊了一句:“小夥子,給你媳婦買一個唄,這天多冷啊。”
陳嶼的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停。
顧辭倒是停了一下,但只是一下,然後就繼續走了。
她從始至終沒有回頭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。她怕自己一回頭,就會看到那些年積攢的所有美好,像一面牆一樣轟然倒塌,把她活埋。
計程車拐進高速入口,收費站的工作人員探出頭來,說了一聲“一路順風”。
顧辭點了點頭,忽然有點想哭。今天有好多人祝她一路順風——搬家公司的師傅,快遞小哥,連樓下的保安大爺都說了一句“路上慢點”。這些人認識她兩年三個月,從沒跟她說過這些,偏偏在今天,在她要徹底離開的這一天,每個人都在祝她一路順風。
她想,也許這就是人間吧。你在的時候,大家都在過自己的日子。你要走了,大家才想起來跟你說一句再見。不是刻意,也不是冷漠,就是那種恰到好處的、不鹹不淡的、剛剛夠你記一輩子的溫柔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大學同學群的訊息,有人在組織同學聚會。顧辭本來想忽略,但手指不小心點開了聊天框,看到班長髮了一張照片。照片裡是一張舊的課程表,十幾年前的課程表,邊角都捲起來了,上面用圓珠筆畫滿了小花。
顧辭盯著那張課程表看了幾秒鐘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大三那年,有一次在圖書館看書,旁邊坐了一個男生,也在看書。她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筆,彎腰去撿的時候,兩個人的手碰了一下,她迅速縮回來,臉紅得像煮熟的蝦。那個男生說了句“沒關係”,聲音很輕很淡,像風吹過書頁。
那支筆是藍色的,筆帽上有咬痕。
顧辭閉上眼睛,把頭靠在車窗上。高速公路兩旁的白楊樹飛速後退,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,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了一片灰綠色的水彩。
她忽然覺得,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。你不斷地遇見一些人,又不斷地告別一些人。有些人你只見過一面,卻記了一輩子。有些人你朝夕相處了兩年,最後卻連一張合照都沒留下。
高速路上的雨越下越大。雨刷器機械地擺動著,發出單調的聲響,像某種古老的催眠。顧辭在車裡睡著了,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夢裡她十八歲,拉著行李箱走出小縣城的車站,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。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她的,覺得未來像一條寬闊的大路,筆首地通向她想去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那條路的盡頭,有一間502號房間,有一道糖醋排骨,有一個人的肩膀,有一張婚床上整夜整夜的沉默,有一張薄薄的紙,寫著她的新名字——前妻。
她更不知道的是,在這些都結束之後,在她以為自己己經一無所有的時候,會有一個乾淨的、年輕的、不知道她過往的人,在電梯裡問她:“要幫忙嗎?”
那個人叫沈渡。
而此刻的沈渡,正站在便利店的貨架前,選一袋麵包。他拿起一袋全麥的,看了看日期,又放回去,換了一袋奶香的。
今天是九月十二號。
他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三十七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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