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，站在他身邊，穿著幾萬塊的婚紗，頂著幾萬塊的頭飾，笑得像個傻子。
我居然沒有看到。
三個月的戀愛，三個月的朝夕相處，我居然一次都沒有看到。
我看到的是他給我帶的排骨湯，他給我寫的便利貼，他站在月光下吹口琴的樣子。我以為那就是他的全部。我從來沒有想過，那些東西下面還壓著什麼——壓著他的自尊、他的夢想、他好不容易從山溝溝裡爬出來、好不容易在電視臺站穩腳跟、好不容易可以靠自己的才華吃飯的——那點可憐的、僅存的、屬於他自己的人生。
被我爸一句話，被我一個點頭，被這場婚禮，碾得粉碎。
手機響了。是父親打來的。
“沈韻，時寒來了，我讓他先從基層做起，你沒意見吧？”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，他問“你沒意見吧”不是真的在徵求我的意見，而是通知我。
“基層？”我問，“什麼基層？”
“採購部。從最基礎的採購員做起，熟悉一下公司的供應鏈。我讓老周帶他，老周在公司幹了二十年，靠譜。”
採購員。一個曾經主持過市級大型活動、被副市長點名表揚的電視主持人，在我爸的公司裡做採購員。每天早出晚歸，跟供應商喝酒應酬，催貨對賬，忍受那些幹了十幾年的老油條的頤指氣使。
“爸，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，“採購部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沈韻。”父親打斷了我，“你想讓他一上來就當副總？臺裡那些人背後怎麼說他的，你不知道？‘靠老婆吃飯’，‘贅婿上位’。在公司也一樣。他只有從最底層做起，做出成績來，別人才會閉嘴。這是為他自己好。”
我知道父親說得有道理。可道理這東西，和刀子是一個原理——刀背對著自己，刀刃對著別人，說起來頭頭是道，割下去的時候才知道疼。
掛了電話，我在梳妝檯前坐了很久。
我拉開抽屜，裡面放著一份檔案，是婚禮前一天父親讓律師送來的《婚前財產協議》。厚厚一沓，密密麻麻的條款，我一個字都沒看就簽了。現在翻開來看，每一頁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：沈家的錢，跟陸時寒沒有任何關係。他入贅沈家，享受沈家的資源，但沈家的資產他一分都拿不走。如果他提出離婚，他將淨身出戶；如果沈韻提出離婚，他將獲得一筆“補償金”——數字不大，剛好夠他在這個城市買一套小房子的首付。
我把檔案合上，放回抽屜。
然後我趴在梳妝檯上，哭了。
不是無聲的流淚，是真的哭，肩膀一聳一聳的那種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我哭的時候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我媽摔碎茶杯的樣子，想起我爸彈菸灰的樣子，想起陸時寒說“辭就辭吧”時指節發白的手，想起他說“反正臺裡的工作，也沒幾個人當回事”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——那道光滅了，是被我親手摁滅的。
我沈韻這輩子，沒做過什麼正確的決定。
高考填志願的時候，我本來想去北京學建築設計，我媽說“女孩子學什麼建築”，我爸說“去國外讀商科”，我就去了。大學畢業的時候，我想去北京或者上海的電視臺闖一闖，我爸說“回來吧，爸給你安排好”，我就回來了。談了幾次不鹹不淡的戀愛，每次一到談婚論嫁的時候，對方總會被我父母的條件嚇跑——或者被我家“必須入贅”的要求勸退。
我以為這一次不一樣。我以為陸時寒不一樣。他勇敢，他堅韌，他說“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到你”。我以為我們可以一起扛過去。
可我現在才明白，他不是“不一樣”，他是太好了。好到願意為我放棄自己的一切。而這種好，我承受不起。
我哭夠了，去洗手間洗了把臉。鏡子裡的女人眼睛腫得像核桃，鼻子紅紅的，狼狽極了。我對著鏡子說：“沈韻，你哭什麼？你不是一首想要他嗎？現在他是你的了，你後悔什麼？”
鏡子裡的女人沒有回答我。
她知道我後悔什麼。
我後悔的，不是嫁給他。
我後悔的，是讓他嫁給我。
下午三點，他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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