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後悔
我以為天亮之後，一切都會好起來。
可天亮了，我才發現，昨晚那句“明天我會把你的枕頭還給你”，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的一句漂亮話。
枕頭沒有還。
他也沒有過來。
婚後的第一個早晨，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，在紅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。我睜開眼的時候，摺疊床己經收起來了，被子疊得方方正正，靠在牆角，和那隻灰色的帆布包摞在一起。臥室的門虛掩著，樓下傳來餐具輕輕碰撞的聲音。
他己經起床了。或者說，他根本沒有睡。
我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看了很久。那盞燈是母親專門從義大利訂的，三千多顆水晶珠子串成蓮花形狀，據說花了二十多萬。此刻晨光照在水晶上，折射出滿屋子的光斑，晃得我眼睛疼。
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這間婚房，這棟別墅，這張價值不菲的婚床，這盞二十萬的水晶燈，還有樓下正在準備早餐的那個男人——哪一樣是屬於我沈韻的？哪一樣是我自己掙來的？
答案是沒有。
床是父親買的，燈是母親挑的，連那個男人，都是父親“招”來的。
我沈韻活了二十九年，名下有一套別墅、兩輛車、幾張信用卡的副卡，還有一個電視臺的“正式編制”。這些東西，沒有一樣是我靠自己得到的。可我從前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。投胎是門技術活，我技術好，怎麼了？
首到今天早上，我躺在這張寬兩米八的婚床上，聽著樓下那個被我趕到地上睡的男人在替我張羅早飯，一種從未有過的、讓人渾身發冷的感覺，從腳底板一路躥上了天靈蓋。
我嫁錯人了。
不，準確地說——我娶錯人了。
這不是一段婚姻，這是一場交易。而我是那個被擺上貨架的貨物，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。
我掀開被子，赤腳踩在地板上，走到梳妝檯前坐下。鏡子裡的人卸了妝，臉色蠟黃，眼袋浮腫，嘴唇乾得起皮，和昨晚那個妝容精緻、鳳冠霞帔的新娘子判若兩人。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，皮膚是滑的，底子是好的，可眼神不對了。那雙眼睛裡多了我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自信。
我沈韻，居然也會不自信。
我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，他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臺後面。
白襯衫，黑色西褲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腰間繫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。灶臺上煮著粥，蒸鍋裡熱著包子，料理臺上擺著切好的水果和兩碟小菜。他低著頭用小碗盛粥，動作不急不慢，像是在做一件他做過幾千次的事情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醒了？”他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個住了好幾天民宿的客人，“粥好了，過來吃吧。”
我走過去，在島臺前的高腳凳上坐下。他給我盛了一碗白粥，放到我面前，又把小碟子推過來——一碟醬菜，一碟肉鬆，一碟腐乳，都是很家常的東西。他還熱了一杯牛奶，放在粥碗旁邊。
“不知道你早上愛吃什麼，”他說，聲音還是那樣不鹹不淡，“就都做了一點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碗粥。米粒煮得開了花，粥湯濃稠得恰到好處，上面還撒了幾顆枸杞。這碗粥，比我們家幹了十年的保姆熬得都好。
“你幾點起的？”我問。
“五點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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