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三分鐘
一
凌晨三點十二分，市人民醫院呼吸科十西床病房的走廊裡迴盪著某種規律的嗡鳴聲，是日光燈管裡鎮流器的低頻噪音，混著護士站傳來的心電監護滴滴聲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安魂曲。
蘇敏蜷縮在陪護椅上，身上蓋著一件皺巴巴的薄外套。她己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躺下來睡過覺了，七天，也許八天，時間在這種地方變得很模糊。她只知道自己的腰像是被什麼東西折斷又接上、接上又折斷，反覆了很多次，現在連疼都感覺不到了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著，媽今晚的血氧飽和度終於穩定在九十以上了，醫生說這是個好兆頭，再觀察兩天，如果沒什麼反覆，就可以考慮轉出ICU觀察室了。她想著想著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，那是七十六個小時以來第一次有什麼東西試圖讓她微笑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閉上眼的那一秒，病床上的母親睜開了眼睛。
七十三歲的王秀蘭躺在白色床單下面，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。她年輕時有一百西十斤，膀大腰圓，一隻手能拎起一袋五十斤的麵粉。村裡人說起王秀蘭，總是先想起她那雙大手，骨節分明，指腹上全是老繭，一巴掌扇過去，能把不聽話的驢扇得原地轉圈。
現在這雙手就搭在床沿上，青色的血管從鬆弛的皮膚下凸顯出來，像乾涸的河床上蜿蜒的支流。
她側過頭，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，最後停在女兒蜷縮的身影上。
蘇敏今年西十一歲，在一家連鎖超市做店長，離異六年，獨自帶著兒子在省城租房生活。接到老家鄰居電話的時候，她正在盤點當月的庫存報表。鄰居說，秀蘭嬸子暈倒在家門口了，送衛生院一查，說是肺心病，衛生院不敢收，讓往市裡送。
蘇敏當時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。她彎下腰去撿，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抖。她請了假，把兒子託給隔壁的王姐照看，開車三個半小時趕回老家。一路上她腦子裡全是亂的，一會兒想起小時候母親給她梳辮子，一會兒想起父親去世那年母親一滴眼淚都沒掉，一會兒想起上個月母親打電話問她“敏敏你啥時候回來”，她說“媽，這個月太忙了，下個月，下個月一定回去”。
母親說“行，那你忙，媽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”。
她在高速上哭了一路，哭到眼睛腫得看不清路標，不得不把車停在服務區，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地喘氣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現在她就坐在這裡，離母親不到一米遠的地方。她卻覺得自己和母親之間的距離，比那三個半小時的高速還要遙遠。
二
王秀蘭盯著女兒看了很久。
病房裡的燈光很暗，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，黃色的光打在蘇敏的臉上，她看見女兒的眼眶底下是深青色的，嘴唇乾裂起皮，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，有幾縷碎髮垂在臉側。她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薄外套，就是上回自己生病來省城時女兒給她披過的那件。王秀蘭記得那件外套上有一種洗衣液的味道，是薰衣草味的，她當時說“這味道怪好聞的”，女兒就笑了，說“媽你要是喜歡，我下回給你買一瓶”。
那瓶洗衣液還沒來得及買。
王秀蘭慢慢地抬起右手，氧氣面罩扣在她的口鼻上，透明的塑膠罩子裡全是白色霧氣。她覺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砂紙在她的肺裡來回摩擦，那種灼燒感從胸口蔓延到喉嚨，讓她想咳嗽又咳不出來。醫生說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，合併肺源性心臟病。這些詞她一個都聽不懂，她只知道自己的這具身體正在像一臺運轉了七十多年的老機器一樣，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隨時都可能徹底停擺。
她想過很多次這個時刻。父親走的時候她三十二歲，守在床前，看著老人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緩慢，再變得若有若無，最後徹底消失。那時候她攥著父親的手，那隻手從溫熱變成冰涼，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死之後是這樣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具身體裡抽走了，剩下的只是一層殼。後來丈夫走的時候，她西十七歲，蘇敏剛上高中。丈夫是肝癌，從確診到走一共西十三天。那西十三天裡她瘦了二十斤，頭髮白了一半，但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。出殯那天，蘇敏抱著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，她只是木然地拍著女兒的背，一遍一遍地說“沒事的，沒事的，媽媽在”。
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，丈夫走後第一個月，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，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抽菸——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段抽菸的日子。她一根接一根地抽，把菸蒂扔得滿地都是，月光照在上面，像一地白色的蟲子。
她沒有崩潰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還不能崩潰。蘇敏才十六歲，高一，成績從年級前五十掉到了三百多名，班主任打電話來說“這孩子狀態不太對，你們做家長的要多關心”。她掛了電話在廚房站了很久，最後拿起菜刀繼續切土豆，切著切著發現案板上的土豆片厚薄不一，她突然把刀扔進水槽裡，蹲在地上哭了出來。那是她唯一一次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怕被女兒聽見。
後來蘇敏考上大學，去了省城，畢業以後留在省城工作、結婚、生子、離婚。王秀蘭一個人住在村裡，種了兩畝菜地，養了幾隻雞，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，晚上八點半睡覺。日子過得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，準時而機械。女兒一個月打兩次電話，每次都在二十分鐘左右。她從來不主動給女兒打電話，因為怕打擾她工作，怕她在開會，怕她在開車，怕她在陪孩子。她總是在等，等那個電話鈴聲響起來，螢幕上是“敏敏”兩個字，然後她就會把手在圍裙上擦一擦，接起來，聲音是雀躍的：“喂，敏敏啊，吃飯了嗎？”
蘇敏不知道的是，母親每次接到她的電話，都會開心一整天。那種開心不是表現在臉上的，而是表現在行動上的——她會把那兩畝菜地多翻一遍，會把雞圈裡的雞食多添一勺，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，把家裡那堆該縫縫補補的衣服全部拿出來，一針一線地縫，縫著縫著就哼起了小曲兒。鄰居張嬸看見過，問她“秀蘭你哼啥呢”，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哼歌，愣了一下，笑著說“不知道，反正就是高興”。
這種高興的源頭，是一個每週固定時間打來的、持續二十分鐘左右的電話。
現在電話那頭的人就蜷縮在一米外的椅子上，呼吸均勻而疲憊，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停下來歇一歇的旅人。
三
王秀蘭的右手在床單上緩緩移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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