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點二十分五十八秒，心電圖變成了一條首線。
蘇敏看完這段監控錄影的時候，是當天上午十點。
她己經處理完了母親的後事。殯儀館的人來把母親抬走的時候，她跪在地上不肯起來，兩個護士和一個護工合力才把她從地上拽起來。方嶼趕到醫院的時候，她己經哭得發不出聲音了，只是張著嘴，無聲地抽噎，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。
方嶼看了那段監控錄影。
看完之後她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起身走出病房，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抽了兩根菸。她回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，什麼都沒說，只是走過去把蘇敏抱住了。
蘇敏在她懷裡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。
她說：“方嶼你知道嗎，我媽她……她連最後三分鐘都在想著我。”
方嶼抱緊了她，沒有說話。
“她疼了我一輩子，連走的時候都在疼我。”蘇敏的聲音悶在方嶼的肩窩裡，含糊不清，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，“我這輩子……我這輩子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像她這樣疼我了。”
方嶼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她沒出聲，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蘇敏的頭髮上。
病房裡的陽光很好，照在白色的床單上，照在心電監護儀上那個螢幕上——螢幕己經關了，黑漆漆的，什麼都沒有。床頭櫃上還放著那個白色的小氧氣罐，透明的管子還插在介面上，管子另一頭連著那個被摘下來的氧氣面罩，塑膠罩子上還有沒幹透的水霧。
那是蘇敏呼吸留下的痕跡。
五
蘇敏後來把那段監控錄影存在了手機裡，又存到了雲盤上，又在電腦硬盤裡存了一份。她把那個白色的氧氣面罩從醫院帶了回來，裝在密封袋裡，和母親生前最後一張照片放在一起。
她回到了省城，回到了原來的生活軌道里。超市的盤點報表還在等著她，兒子還需要她接送上放學，家裡那盆綠蘿己經蔫了，得趕緊澆水。
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她的手機裡多了一個鬧鐘，每天晚上九點半，鬧鐘響起來的時候螢幕上會跳出一行字：“給媽媽打電話”。她設這個鬧鐘的時候才反應過來，母親己經不在了，這個電話再也打不通了。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把那行字刪掉了，又重新打了一行：“媽，晚安。”
她不設這個鬧鐘提醒自己了，因為每天晚上九點半，不管她在做什麼，她都會停下來，在心裡默默地叫一聲媽。
有時候她會夢到母親。
夢裡她總是很年輕，頭髮是黑的，臉上沒有那麼多皺紋，手也還是那麼大而有力。她站在老家的灶臺前炒菜，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，油煙瀰漫了整個廚房。蘇敏站在門口喊了一聲“媽”，她回過頭來笑了一下，說“回來啦，洗手吃飯”。
蘇敏每次都會在這個時刻醒來，然後發現枕頭是溼的。
她開始整理母親的遺物。老房子裡到處都是生活的痕跡，衣櫃裡掛著母親穿了好多年的那件藏藍色棉襖，袖口磨得發白，裡子補了好幾塊補丁。抽屜裡整整齊齊地疊著那些手絹，白色的、灰色的、碎花的，每一塊都洗得乾乾淨淨，疊成了規規矩矩的小方塊。床底下有一個餅乾盒子，鐵的，上面印著一隻褪色的兔子，開啟一看，裡面全是蘇敏從小到大寄回來的信、明信片、賀年卡，還有她上大學時候的成績單，以及她結婚時候的請柬。
蘇敏己經不記得自己還給母親寫過信了。那些信是用圓珠筆寫的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內容無非是“媽，我這週考試考得不錯”、“媽，食堂的菜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”、“媽，我錢不夠花了你打點錢給我”。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“你的女兒敏敏”，每一封信的信紙都被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，摺痕處己經起毛了，有些地方還沾著水漬，可能是眼淚，也可能是別的什麼。
蘇敏把那個餅乾盒子抱在懷裡，坐在母親生前睡的那張床上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她想起來一個細節。
有一年春節她回家，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，發現母親房間裡還亮著燈。她推門進去，看見母親正戴著老花鏡，在燈底下看什麼東西。走近一看，是她寄回來的那些信。母親見她進來，慌忙把信塞到枕頭底下，笑著說“睡不著，翻翻看看”。
蘇敏當時說了一句什麼來著？
她想了很久，終於想起來了。她當時說的是“媽，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，有什麼好看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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